
(经评论提起,加了一些图。)
会觉得寂寞吗?我啊,还是有点寂寞的,只是有点。
也许《吹响!悠风号》是一部我很难真正客观地评价的作品吧,对她一直有一些自己心里明知的偏心,甚至对她的偏好也许略微超越了《冰果》(这是纯粹的个人原因,不代表我认为京吹拍得比冰果更好)。三个月之间被牵动着的内心,在终局之后,忽然还是有些无所凭依的失落感。
《吹响!悠风号》第二季所带给人的,似乎是一种略微难以描述的感觉。她在讲述怎样的故事,传达着怎样的情绪,又是以怎样的语调向我们诉说,有时似乎又有隔着一层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微妙地疏离和空虚。
相比京都之前的作品,《吹响》的第二季中,镜头的在场感几乎达到了空前的程度。相对于直接朝向人物正脸的一般常规视角,人物出现在画面一角的极端的构图,相对于水平面倾斜的镜头,面部表情被遮挡带上阴影,或是将面部排除在镜头之外的京都腿的特写,抑或是被障碍物遮挡的镜头的出现,是相对《轻音》、《冰果》都显得更多也更明显的。
让人印象深刻的,第九话画面超过九十度的倾倒,香织给明日香系鞋带时连续三个画面,第二话凯冢视线的模糊,第十话久美子和明日香争执时车棚上方的蜘蛛网,都是由于构图上的反常规给予着观众情绪上的暗示,这样的演出,在京都之前的作品中应该说的确没有达到这部作品的密度和强度。
(第二话由凯冢的特写接到第一人称视角。“为什么前辈还在吹奏部呢?”“我不知道。”视线已经模糊,好像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第十话透过蜘蛛网的视角。视线中,蜘蛛网的隔膜就像是一层阴影一样。)
除去构图以外,镜头还有一种强烈的电影中的摄影质感(这话是我瞎编的)。在场景中镜头焦距的改变也在暗示着观众镜头的存在感。除了第二话凯塚学姐看着前方的花丛视线的模糊,第五话演奏中久美子在灯光下视线的模糊,这样出于角色的视角的镜头外,第三话久美子和优子谈话的时候,镜头聚焦由坐在较远的椅子上的优子,改变到近处无人的椅子,第九话结尾在河边镜头聚焦在明日香和久美子之间的转换,第十话在车棚处,镜头聚焦由蜘蛛网到隔着蜘蛛网的久美子,这样出于第三者视角的镜头。这里的镜头聚焦的改变,有些是出于叙事上的需要,然而有些则更多是情感的表达。
(第三话和优子交谈时焦点的变换,从优子的镜头转到空镜头。如果夹带私货的话,我感觉像是在对话的时候有什么心事,低下头看向随便什么地方那样。)
(第九话河边视线焦点的转换。焦距随着明日香开始吹奏发生调整,就如同是顺着久美子注视的目光将视线转向了明日香。)
这一切情感的叙说者是谁,通过镜头传递的又是谁的情绪和心境呢?
似乎会让人觉得,处于剧中的人物与我们之间的,是叙述故事的额外的在场的第三者。在镜头自身的超出常规之外的构图和聚焦之中,不断暗示给观众的似乎是一个我们与剧中的人物之间的作为第三者的叙述者的视线。如同我们从那些非常规的镜头中感受到的情感的表达一样的,仿佛叙述者也在试图通过非常规的镜头体现自身的存在,表达自己作为叙述者的情绪和心境。
于是,在作品中,出现了几重不同的视线。不同的剧中的人物自己的视线——比如最后一话演奏时久美子望向明日香的视线、第二话凯塚看向花丛的视线、第十话姐姐走后久美子望向电车窗外的镜头,和本不应出现的叙述者自己的视线——在对话中本应指向对话者的面孔却视线下压回避了面部表情的镜头,在焦点改变时所暗示着叙述者所体会着的情绪的镜头。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镜头的意义,恰恰也正是为了反映剧中人物的心境和剧情叙述中的情绪,就如同第四话那个从希美嗖得一滑切到霙那里,第十话聚焦着蜘蛛网,第九话倾斜超过九十度,都是叙述者对局中人感同身受的情绪表达。
然而,当偶尔,叙述者自己抑制了情感的表达,移开了视线的时候,这样情绪的出口也就并不存在于那里了。当第十二话,开始演奏的瞬间,镜头突然切到场外,在宣布颁奖的瞬间,镜头猛地向上打过去,当最后一话,久美子说出最喜欢前辈了的时候,那一闪而过的明日香随风扬起的黑发,都忽然让人觉得心里一空,似乎一下子就无所凭依那样。
有一点点的寂寥吧(这其实是 Nasusu 的用词)。
(第十二话宣布结果时,镜头往上拉。如果再夹带一点私货的话,我总觉得像是难过的时候,希望表现出释然,又想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故意仰起头望向上方的样子。)
(十三话和明日香告白时,一闪而过明日香飘起的长发,然后切入一个空镜头,飘雪的天空。白色的天空,只有风声作响。又及:毕业典礼结束的那一段,镜头在吹奏部互相告别的前辈后辈与满学校跑的久美子之间来回切换,个人其实也特别有感觉。)
如果说《吹响!上低音号》是一部青春励志热血王道动画的话,那么没有能够让人进入其中的情境,没有能够让观众得以共同宣泄、共同倾诉、完全浸入作品的情绪,也许应当称作是不成功的演出吧。然而我还是觉得,在情感表达上的克制,似乎应该认为是有意为之的。作为(久美子之外的)叙述者和记录者的镜头,在某种意义上代替了我们,成为一同感受,一同沉浸在作品中的主体。然而叙述者是无法进入剧中和每个人物互诉衷肠,因为如此,叙述者在偶尔,变得无法走的更近,无法因为私心直视着她们的每一份情感。
对于我们活着叙述着故事的旁观者而言,真正地撕开所有被抑制的情感,让人物完全地释放情感,在镜头前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给观众以感动,真的总是可以做到的吗?因而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情感的宣泄,却也看不到更多的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叙述者和局中人之间产生了某种共情。因而,无法总是在她们心绪微妙的时候,将视线直视她们的眼眸。无法在全国决赛宣布结果的时候坚定地直视着每一个听到结果的人,也无法捕捉最终明日香真正的表情。于是,我们和故事中的人物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而这样的疏离和寂寥感,也许也正是因为一种观察者和角色之间深深的共情所不得不选择的疏离。
有些话终于还是无法说出口,有些心情也终于不可能展现在镜头之下。一些事情叙述者又一次为我们回忆,但也有一些事情,叙述者并没有能够与我们直说。泷老师的妻子当时连续三年闯入决赛却也没有能够获得金奖,这样的遗憾叙述者并没有再特意表现;香织在听着丽奈的独奏时,手指仍然不自觉地比划着独奏的按键,她内心也许还有的遗憾叙述者也并没有再赤裸裸地揭开——在镜头之外,有着多少遗憾,这是叙述者镜头所没有告诉我们的。
她只是给了我们,一种有一点寂寞的感觉。
那样的一些空白,那样一些没有再宣泄而出的情感,都如同久美子没有能想姐姐表白心意的时候一样,在剧终之后,忽然在心房里有一些颤动,有一种寂寞的感觉。明日香作为吹奏部的指挥欢迎新生的形象仿佛还在眼前,转眼雪地上就已经只留下了一排脚印。在这种意义下,我们自身,似乎也成为了剧中人,成为了那一杯青春的苦茶的啜饮者,进而作品在对于抒情的压抑之下,在最后实现了一种克制然而也是深沉的抒情。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有热血的高扬感,也有黯然的失败感,有感动,也有遗憾,我们会随着她们一起深受鼓舞也深受感动,在听到《三日月之舞》时候忽然地心头一紧,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也会在最后怀有一分完结的失落。有很多情感是叙述者同剧中的她们所一同怀有的一同希望传达的,有很多情感是我们受到剧中的她们强烈的感染,和她们产生着强烈的共鸣,甚至隔着屏幕相对泪目的。然而有一些话是剧中人物无法向我们诉说的,有一些话是叙述者无法狠心有一些话是不可能面对剧中的人物诉说的。我们,同那个故事的叙述者,也许同故事里的她们一样,都曾经度过这样的青春吧,也都总有着没有说出口的话吧。
然而,最重要的话语还是终于能说出来了,最喜欢了这样的话语。传达到了,真好啊。即便还有好多好多几天几夜的话欲言又止,但那就不必说吧。把最好的回忆冷藏放在心底,这当然是胡话。然而或者倒也不是,久美子心底的,那一抹最温暖的音色是好好冷藏的吧。
其实,《吹响!悠风号》第二季的制作并不能够打上满分。有一些作画似乎不太精细,可能是因为之前刚刚做《声之形》人手紧张吧。节奏由于赶剧情,显得过于仓促了一些。二三话从南中几个人的刻画来看,她们(尤其希美和霙)心里其实是有很多复杂的情绪的,但第四话的和好却总觉得像是回避了核心问题,用作画分镜的技巧制造了气氛却糊弄了具体的逻辑。最后两话一些细节的地方,显得似乎有些琐碎而分散。然而,这也许还是无法改变,她曾经给予我,或者我们的那些感动吧。
(这段是最近修改后加上的。找缺点总是比找优点更具有风险的,尤其对于佳作而言,也容易落入自以为是的状态中。所有这些可能单纯是剧本不符合我自己的设想而已。不过还是姑且把个人的想法写一写以供讨论吧。)
我想,固然可能有很多的后悔,有很多的遗憾,固然一切美好的回忆都会有结束的一天,固然它们无法冷藏起来放在心底,但还是应该全力以赴,还是应该让心底的声音爆发出来,应该去尝试和努力,好像是烟花那一瞬间的绽放。这应该可以叫做青春的高扬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