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类问题，与其问知乎，不如搜知网。毕竟知乎上语言学专业忒少，许多答案不过是揣测，比如“子妹”说，“子女”说云云。
答主是山东人，对于“姊妹”可代指“兄弟姐妹”现象可谓从小熟识，因而特意检索了知网，发现了相关答案。该论文的两位作者恰巧也是山东人，颇有问题意识。
再提示一篇论文《“姊妹”及“姐妹”的历史演变及方言调查》，作者曾丹。可到知网下载，互相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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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姊妹”说起
王胜美 杨大磊
(上海师范大学 200234)
【摘要】本文从方言中“姊妹”可以包括男性这一有趣的语言现象着手,总结了这一现象的方言区分布和对该现象的四点认识———“姊妹”意义庞杂,女性称谓涵盖男性广布官话区,称谓的不对称性,“姊妹”和其他前缀组合呈现复杂性。最后推测语言融合和语言的经济性是造成这一现象的可能动因。
【关键词】姊妹;兄弟姐妹;语言融合
在某些方言中有一个有趣的语言现象,询问一个人有几个兄弟姐妹时,可采用以下两种方式:(1)你兄弟姐妹几个?/你(有)几个兄弟姐妹?(2)你姊妹几个?
(1)是能被普遍接受的,另外有时换成“兄弟姊妹”也可以接受,(2)则是某些方言常用的方式,不具有普遍性。第五版《现代汉语词典》:“[姊妹]名词，姐妹”。[1]既然“姊妹”指姐妹,为什么(2)句的“姊妹”可以包括“哥哥、姐姐、妹妹和弟弟”呢?据笔者所知,关于亲属称谓的研究颇多,但是到目前为止,还鲜有人提出这一问题。本文不揣浅陋,对该现象进行分析描写,以求能够初步解决这一问题,并求教于大方之家。
一、女性称谓涵盖男性
“姊妹”在一些方言区中可以当“兄弟姐妹”讲,总结《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包括33分卷)和《汉语方言大词典》中“姊妹”可以当“兄弟姐妹”讲的方言分区,共有牟平、银川、柳州、宁波、于都、苏州、萍乡、金华、黎川、武汉、贵阳、南京、万荣、成都、济南、梅县、西安、丹阳等十八个地区[2][3]。另外徐州、南昌和扬州的“姊妹”也当“哥哥和妹妹,姐姐和弟弟或者姐姐和妹妹”讲,即可以包括男性,也可以相当于“兄弟姐妹”。这二十一个地区分别属于官话区、吴语区、赣语区和客家话区四个方言分区。其中涉及到的官话区包括:中原官话区、华北官话区、西南官话区、胶辽官话区、兰银官话区和江淮官话区六个官话分区。《北京方言词典》[4](陈刚,1985)虽然未列出“姊妹”的用法,但是经过我们的实际调查发现北京官话区也存在这种用法。我们总结出“姊妹”可以解释为“兄弟姐妹”的方言分区为:北京官话区、中原官话区、华北官话区、西南官话区、胶辽官话区、兰银官话区、江淮官话区、晋语区、吴语区、赣语区和客家话区。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每个我们统计的方言区的人都承认这一用法,例如崇明的“姊妹”为“妹妹”,杭州方言中未列出“姊妹”项,这两个地方都属于吴语区。另外晋语区的忻州也有“姊妹”,但是当“妹妹”讲。即使这些方言区中有例外,我们也不能否认这一现象具有相对普遍性。
除了“姊妹”外,我们还进一步统计了各个方言分区中其他女性称谓可以表示“兄弟姐妹”的表达方式:
上海崇明——姊们,吴语;浙江金华岩下——姊妹阵(兄弟姐妹一群人),吴语;浙江金华——哥弟姊妹(兄弟姐妹的总称);山东寿光、博山——姊妹们(兄弟姐妹们),北方官话区;江苏扬州——姊妹妹,江淮官话;山东费县——姊妹妹也作“姊妹们”,中原官话;山西永济——姊妹面,中原官话;上海崇明——姊们陶里(兄弟姐妹之间),吴语;江苏溧水——姊妹伙子,吴语;山西朔县——弟兄,晋语;西宁——姊儿妹子,中原官话;山西忻州——弟妹子(姐妹;兄弟姐妹),晋语;哈尔滨——姐儿,东北官话区;丹阳——姊姊妹妹(所有的兄弟姐妹),吴语。
以上凡是没有特别标注意义的词组均为“兄弟姐妹”意义。我们总结出:华北官话区、中原官话区、江淮官话区、东北官话区、晋语区和吴语区各自有自己的“兄弟姐妹”表示法,但是共同点是都是女性可以涵盖男性。其中上海崇明的“姊们、姊们陶里”可以表示“兄弟姐妹”,这正好弥补了吴语中崇明方言“姊妹”不能表示“兄弟姊妹”的空缺。
另外,我们统计了其他女性称谓中可以包括男性但不一定当“兄弟姐妹”讲的称谓的方言分区情况:
丹阳、苏州和金华——姊妹两个,吴语区;扬州——姊妹两个,江淮官话;西安——姊妹俩,中原官话区;崇明——姊妹俩,吴语区;银川——姊妹俩,兰银官话区;崇明——姊们,吴语区;哈尔滨——姐儿俩(姐姐和妹妹两个人或姐姐和弟弟两个人),东北官话;忻州——弟妹两个(姐妹两个、兄妹两个或者姐弟两个),晋语。
女性称谓中可以包括男性但不一定当“兄弟姐妹”讲的称谓的方言分区共有六个:东北官话区、中原官话区、江淮官话区、兰银官话区、吴语区和晋语区。
通过以上的统计我们得出汉语中能够用女性称谓涵盖男性的方言区为:所有的官话区、晋语区、贛语区、客家话区和吴语区。没有这种用法的方言区为:闽语区、粤语区、湘语区、徽语区、平话区。
二、四点认识
1.“姊妹”意义庞杂
姊妹的意义庞杂,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关于“姊妹”的释义,我们根据方言词典和汉语大词典做了如下统计:(1)姐姐和妹妹的统称,如官话区、晋语区、贛语区、客家话区和吴语区等。(2)妹妹,如冀鲁官话区(河北井陉)。(3)同辈或同族的女子。(4)哥哥和妹妹,姐姐和弟弟(徐州)。(5)兄弟姐妹,散见于官话区、晋语区、贛语区、客家话区和吴语区。(6)弟媳妇(面称),中原官话,山东东平。(7)丈夫的姊妹,姑娘,北京官话,河北三河。(8)妻子哭丧时对已故丈夫的爱称,西南官话,湖北武汉和随州。(9)同辈的女性之间的称呼。(10)同辈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称谓(多用于关系较亲切的,徐州)。(11)指女子之间相互结交的朋友(海口)。(12)结婚时女方邀请的女伴(海口)。(13)女子跟辈分相同的人或众人说话时的谦称。(14)称妓女,如“这一条巷里,都是名姊妹家”(清孔尚任《桃花扇访翠》)。
由此可见,“姊妹”意义庞杂,从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关系到无血缘关系的称谓关系,发生了泛化,另一方面从指少数到多数。
2.女性称谓涵盖男性广布官话区
“姊妹”能够包括男性的方言区大约占18.6%。只有13.45%的方言区没有女性称谓包括男性的用法。尽管“姊妹”当“兄弟姐妹”讲的方言分区南北都有,但是我们发现官话区中该用法最广。八大官话区中只有东北官话区没有这一用法。但是东北官话区有“姐儿”一词当“兄弟姐妹”讲。
《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中未列出“姊妹”为“兄弟姐妹”义项,但《现代汉语大词典》明确列出“兄弟姐妹”这一义项,举例为:
(1)今皇帝是俺嫡堂叔姪,先皇帝是俺同胞的那姊妹。(元·无名氏《谢金吾》第三折)
(2)哥哥才是亲姊妹,嫂嫂到底是个外头人。(《中国歌谣资料·嫂嫂不爱小姑》)
从(1)中“俺”可以看出这是官话区的人所说的话,从(2)中看不出这是哪个方言区的人所说的话,但是我们查找了材料的出处,发现这是一首四川的歌谣。四川省除了部分地区说少数民族语言外,大部分属于西南官话区。在近代汉语中找到的例句也都是官话区作品。由此可见,“姊妹”当“兄弟姐妹”讲是官话区的普遍现象。
南方的八大方言区都是由北方的华夏族或后来的汉族人民向南方迁徙形成的[5],所以吴语区、赣语区和客家话区和官话区一样,“姊妹”当“兄弟姐妹”讲是正常现象,至于剩下的几大方言分区中不存在这一现象,我们推测是由于语言的层次性造成的。
3.称谓的不对称性
亲属称谓反映一个民族的文化习惯和社会心理发展状况。汉族的亲属称谓带有明显的封建父系宗法制和男尊女卑的烙印。例如:
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孟子·万章上》)
“兄弟”这里指的是“姐妹”,即在古代称谓中男性称谓可以涵盖女性。但是从上面的统计中,我们发现现代汉语中大多数是女性称谓能包括男性,很少有男性称谓能包括女性称谓的。从方言词典中我们找到了一些男性称谓包括女性的使用情况:
兄弟———姊妹,中原官话,甘肃镇原;兄弟老妹———弟妹,江淮官话,湖北红安;兄弟姐妹———姐妹,中原官话,青海西宁;兄弟姊妹———弟妹,西南官话,贵州毕节。
该现象对汉语称谓的男尊女卑提供了反例,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4.“姊妹”和其他前缀组合的复杂性
虽然有的方言中未列出姊妹称谓,但是有在“姊妹”前加上叔伯、表、堂等表亲疏远近的称谓。完全没有“姊妹”一词的地区为:哈尔滨、太原、长沙、杭州、雷州、福州、绩溪。其中杭州和福州没有“表姊妹”,其他地区却有“表姊妹”这一称谓。有“姊妹”称谓,但是不包括男性的地方为:南宁、乌鲁木齐、东莞、海口、崇明、忻州、娄底。这些地区也有“表姊妹”称谓,其中崇明和忻州的“姊妹”为“妹妹”,东莞的“姊妹”解释为“姐妹或姐姐”,南宁、乌鲁木齐、海口、娄底的“姊妹”解释为“姐妹”。
以上的“表姊妹”类中的“姊妹”含义也不尽相同:有的地区表示“兄弟姐妹”,即可以涵盖男性;有的地区只能表示“姐妹”,即不能涵盖男性。
三、“姊妹”可涵盖男性的可能解释
1.语言的融合
亲属称谓反映一个民族的文化习惯和社会心理发展状况。我国社会基于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宗法观念,反映在亲属称谓上带有明显的男尊女卑、长幼有序的特点。所以女性称谓可以涵盖男性称谓不是汉语内部使用演变的结果,很可能是受其他民族的影响产生。
“姊”其称见于先秦时期,“妹”最早见于甲骨文时期。[6]“姊”产生后也就有了“姊妹”这一称谓,但是在男尊女卑观念影响下,男性称谓可以涵盖女性称谓。我们考察发现元代才有“姊妹”可以明确指“兄弟姐妹”的用例:
今皇帝是俺嫡堂侄,先皇帝是俺同胞的那姊妹。(元·无名氏《谢金吾》第三折)
据我们目前所考察的语料所出现的年代来看,“姊妹”能指“兄弟姐妹”在元代已经存在。
在元代之前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这必然影响到人们的语言。陈宗振论证了“哥”“姐”等亲属称谓词与阿尔泰诸语言的关系。[7]我们猜测“姊妹”这一用法也是受外族语的影响产生的,这一用法的用例虽然出现在元代,但是有可能在元代之前已经使用,只是范围不大。后来这种用法一直存在,例如《红楼梦》中:
(1)……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红楼梦》第二十回)
(2)(贺龙)他是湖南桑植人,共有六姊妹……(沙汀:《贺龙将军印象记》)
(3)王广山姊妹4个,就他一个是男孩,家里盖着两间瓦房,又有父母姐妹干活挣钱,在山里,这样的人家就算得上殷实之家了。(野村,蒙生:《愚昧,使她作了小小新娘》)
(1)是宝玉对黛玉的说的话,前一个指的是宝玉和黛玉,后者是宝玉和宝钗,一男一女都以“姊妹”相称。(2)中贺龙被包括在姊妹内,从(3)的语境中推知“王广山”一定是个男子,也被包括在姊妹里。
2.语言的经济性
除了语言的融合外,语言的经济性是促发因素。语言被明确性和经济性制约着,当一个家庭中女子远远多于男子,那么往往男子被包括在女子的称谓里。从《红楼梦》中可以找到很好的例证:
娘儿(邢夫人和宝玉)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 …(《红楼梦》第二十四回)
这里“姊妹”肯定包括宝玉,但由于语言的经济性,所以只说姊妹也能理解。宝玉是其中的唯一男性,其他的人都是女性,由于女子的数量远远大于男子的数量,所以干脆用指表示女子的姊妹来称呼他们。“姊妹”是双音节词语,这比四音节的“兄弟姐妹”经济得多。语言的经济性促使在外族语影响下“姊妹”能够包含男性的用法一直延续。
以上两个因素仅仅是猜测,至于真正的原因还希望同仁能够搜集材料加以证明。
参考文献
[1]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Z].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1084.
[2]李荣主编.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 Z].江苏:江苏教育出版社,2002.
[3]许宝华,宫田一郎主编.汉语方言大词典[Z].北京:北京中华书局,1999.
[4]陈刚.北京方言词典[Z].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
[5]胡以云.汉语亲属称谓研究[D].暨南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1:21.
[6]游汝杰.汉语方言学教程[ 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129- 130.
[7]陈宗振.试释李唐皇室以“哥”称父的原因及“哥”、“姐”等词与阿尔泰诸语言的关系[J].语言研究,2001,(2):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