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的看法是对的。复读一下您的话,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而“礼”是手段。
提一个证据。如果一个人或者一本书,总是在强调一件事,那么这件事一定对他是重要的。杨伯峻先生做过统计,在《左传》中“礼”出现462次,“仁”出现33次;而在《论语》中,“仁”出现109次,“礼”出现75次。可见,在孔子思想当中,“仁”已经超过“礼”。
“礼”毫无疑问是很重要的。我有个大胆的看法,《论语》中,“礼”和“学”关系很大,那时学的内容,礼应该是最重要的内容,或至少是最重要之一。比如孔子先后说过,“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和“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这两句的结构和内涵都非常接近,比如“勇而无礼则乱”和“好勇不好学,其弊也乱”。
又比如,“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是学的结果,而立的是什么呢?在《论语》另一段,孔子说“立于礼”。所以我总是认为,“学”和“礼”关系是很直接,至少也是关系很深的。
还有,子贡问孔子“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孔子说,“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这里的“贫而乐”暗指的极可能是颜回,颜回贫;而《论语》另一章,孔子又说颜回箪瓢陋巷,但“不改其乐”。至于“富而好礼”,是子贡所没有达到的。子贡当然达到了富,孔子却不承认他好礼。而在《论语》另外两章,鲁哀公和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只承认颜回。也就是说,孔子不认为子贡好学。不认为子贡好学,与不认为子贡好礼,又对应上了。
而“礼”不能理解为简单具体和僵化不能改变的制度,也不是行礼如仪、进退洒扫的做法。这些表面的东西,在当时有一个更适合的词,“仪”。而“礼”的核心才是更重要的,是精神气质,是“敬”,是当时的社会价值观的共识。比如,《论语》中孔子说过,“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礼记》第一句“毋不敬,俨若思。”至于《论语》其他关于“礼”的内容,都在指向其内在精神,而非具体行为。具体行为,是仪。比如《诗经 相鼠》当中,“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鼠有齿,人儿无耻”“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仪”对应的是皮,“礼”对应的是体,深浅高下,一望而知。
而“礼”这么重要,为什么低于“仁”呢?用《论语》原话叫做,“人而不仁,如礼何?”所以不仁之人,是没法真正实践礼的。他只能实践表面的仪。
仁,最基本的表现是爱人。这是情感,是人的天性中固有的善。所以仁是基于人的天性的。孟子将其发挥为“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仁也。”而仁的高等表现,则不只有先天的善性,还有后天习得的行为;不只有感性,还有理性;不只有“性相近”,还有“习相远”;不只有“尊德性”,还有“道问学”。
先天的性,让人本能向善。后天的习,可以让人知道怎么做才能实现善。而后天习的是什么?是礼。礼是将性善落实到位的手段。所以,再次借用您的话,仁是核心,礼是手段。
“人而不仁,如礼何?”一个忽略了自己人性的人,一个猪油蒙了心的人,就是不仁之人。他们只能装出来光鲜的外表,却没有厚道的内心。有外表,是为衣冠;无厚道,是为禽兽。
君不见,某些国家某些政客,衣冠楚楚却以欺骗、偷窃、强盗为荣;另一些国家一些政客,不吝于认错鞠躬,却依然把核污水排进大海。这就是有仪而无礼,这就是人而不仁如礼何。
说回《论语》。我还有个大胆的想法,《论语》篇目顺序,也是有内在逻辑的。
人首先要学,所以《学而第一》,“学而时习之。”
学以立德,所以《为政第二》,“为政以德。”
立德于礼,所以《八佾第三》,“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重点不在八佾(仪),而在内心之忍(礼)。
礼以成仁,所以《里仁第四》,“里仁为美。”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简言之,我支持您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