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姐生来体弱。
人人都说,是因我在母后腹中时,抢走了她的生机。
于是,我得还她一辈子。
课业上,我写出一篇好赋,夫子当众夸赞。
阿姐没有。
母后便命我撕了那赋,再禁足一月,说:「莫要盖过你阿姐的风头。」
北境君主求娶嫡公主。
皇兄连问都不必问,只道:
「朝阳受不住风沙,你替她去。」
我便穿上嫁衣,替她远嫁千里。
大婚那夜,盖头掀开。
沈淮旭眼底的光,霎时黯下去。
他想娶的人,果然也是阿姐。
可圣旨已下,他只能认下这门亲,
却把这满腔怨忿,尽数倾在我身上。
就连我病卧床榻那日,他攥着我的手,
唤的仍是阿姐的闺名。
可再睁眼,我又回到了他求亲那日。
1
皇姐听闻沈淮旭求娶的消息,当夜便摔了碗筷说要绝食。
她倚在榻上,手背覆着额头,气若游丝地说以自己这副体弱的身子,只怕还没到北境地界,半路上就已咽了气。
母后搂着她哭,眼泪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嘴里明里暗里地叹若不是我在腹中抢走了阿姐的灵气,她何至于到现在风吹就倒。
皇兄被哭声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揉着眉心闭了眼,对着我说:「你与朝阳是一母同胞,论起嫡次都不好论,安定你去嫁。」
记忆轰地一下涌入脑海。
上一世,我也曾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呛声反驳过。
我张了嘴,声音还没落地,皇兄便冷冷瞥了我一眼。
反手一巴掌掴在我脸上。
那一掌又重又脆,我被掼得整个人摔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烧灼般涨痛。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冷漠至极:「朝阳这副身体受不住风沙,这是你欠朝阳的。小时候你就不听话,大了还是一身反骨,去北境历练历练,对你也好。」
当时皇兄明明知道我已有心怡之人,还是轻飘飘一纸旨意让我替嫁。
母后怕我做出出格之事,命人将我锁在偏殿里,冷冷嘱咐:「这几日不必给二公主送食,免得她吃饱了有力气乱窜。若是你们看不住她……」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可我看见了她眼底的寒光。
我跪在地上拽住母后的裙摆,哭着喊她母后,试图唤醒她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也是她的女儿。
可她连头都没回,只从门缝里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不听话的,都不配做我的女儿。」
我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地砖,泪水顺着鼻梁淌进嘴角,咸涩滚烫。
我仰起头,盯着头顶那根粗壮的房梁,心里一遍遍地想。
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可我一举一动都被锁死了,宫人收走了所有尖锐的东西,连衣带都换成了系不紧的软绳,门窗钉死,门外两个嬷嬷轮班守着,我连用指甲掐自己掌心的力气,都被饥饿消磨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被塞进了前往北境的马车。
皇姐上前握住我的手,冰凉的手让我惊醒。
她声音又轻又碎:「苦了妹妹……若不是我身子不争气,绝不会让妹妹替我去。」
这句话却像一根针,猛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我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北境求亲的这一天。
2
「朝阳同你说话你怎么不回?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
母后的指甲猛地戳进我的额头,力道又狠又急。
尖锐的痛顺着眉心窜开,温热的血珠冒出来,顺着鼻梁缓缓往下淌。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时已经开始发凉。
冷意从膝盖窜上脊背,像前世跪了一整夜那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
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堵得生疼,却被我死死压住。
前世大婚那夜,盖头被挑开。
沈淮旭垂眸看我,眼底的光从期待一寸寸黯下去。
唇角那点笑意僵在半空,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要娶的人,根本不是我。
他连问都不问,便在心底将我定了罪。
合卺酒他没喝,喜帐也没入,只背对着我坐在窗前,寒声丢下一句:「我知道朝阳身体不好,但若不是你的存在,她又怎可不嫁我?」
他不喜我。
却又偏要在房事上折磨我。
每一次都像是在发泄,像是在替谁罚我。
我咬着被角不敢出声,眼泪浸透了枕面,天亮时还要强撑起身子替他更衣。
我无可信之人。
北境孤寒,举目无亲。
实在受不了了,我偷偷写了一封信给母后。
心里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
信很短,我说沈淮旭爱的是阿姐,我想回家。
可那封信还没出房门,便被沈淮旭截了下来。
他攥着纸暴怒,指节泛白,一字一句淬了毒:「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你就做好我的君后。」
我愣在原地。
我不知道他在准备什么。
可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这一生,都凄惨无望了。
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是错。
或许我就不该存在吧。
上一世就像是梦,既然又重新开始,我还是想为自己博得一次生机。
我嘴角扯出一抹笑。
「母后、皇兄息怒。」
我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前几日我去了寒山寺为阿姐祈福,将我的年岁送给她,恐怕颇有效果。我这几日有些虚弱,难免思绪不集中。」
母后的目光顿了顿,将信将疑地打量我:「当真?」
随即她神色又宽慰了几分,语气里竟透出些许赞许:「你有这份心思,母后倒对你刮目相看。不过你这法子管用吗?别到时朝阳压不住,我可拿你试问。」
我心中一刺,母后心里眼里都是阿姐。
我活不活,病不病,痛不痛,她连问都不问一句。
「不过……」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朝阳身体好了,母后也舍不得她远嫁。你该去,还是要去的。」
可我还未开口,殿外便响起内侍尖细的传报声。
「圣上,北境王求见。」
我整个人猛地一顿。
这一世,他亲自来了。
3
沈淮旭进门便直言道:「孤想求娶的人,是贵国长公主殿下。」
殿内霎时安静了。
皇兄勉强稳住嘴角的笑容。
「朕竟不知,北境君主何时同朝阳有了交集。」
沈淮旭一袭黑金长袍,身姿挺拔。
面对阿姐,他笑容温柔。
「少时惊鸿一瞥,自此一往情深。」
余光落在我身上,却只剩冰冷杀意。
只一眼,我便知道。
他也回来了。
毕竟前世他只派遣了使臣前来求娶。
皇兄紧皱眉头,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朝阳身子弱,又被宠坏了。」
「朕同太后还想多留她一段日子。」
「北境君主觉得,朕这位安定皇妹如何?」
皇兄如同宫外的商贩,而我则是那件货物。
「安定同朝阳乃是孪生姐妹,容貌相同,且性子柔和安静。」
「同你堪称良配。」
沈淮旭看向我,嘴唇无声微动。
我状作没看见,只低头颔首。
「北境君主英武不凡,皇兄……妹妹愿意嫁。」
阿姐娇羞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沈淮旭身上,
又迅速转开。
阿姐总是如此,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全然忘了刚才哭的闹着不肯嫁的模样。
皇兄张张嘴,似是想劝阿姐。
却见沈淮旭拿出一副地图。
「若长公主愿嫁,孤愿以怀阳十城作为聘礼。」
「成婚当夜,十城尽数归入公主手中。」
高座之上,皇兄注视着那副地图。
眉眼舒展。
「朝阳,你当真愿嫁?」
不同于前世赐婚时的果决。
虽是心动,但皇兄还是询问了阿姐的意愿。
阿姐眉眼间全是女儿家的羞怯。
对着皇兄轻轻颔首。
皇兄方才朗笑。
「既然长公主有意,那朕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只一点,朝阳是我大梁明珠,往君主好生对待。」
「若她日受了委屈,朕必亲自为她讨个说法。」
「自当如此。」
沈淮旭注视着阿姐,眉眼间全是面对心爱之人的欢喜。
「若有一日,孤负了长公主,必不得好死。」
为君者,向来避谶。
可如今,沈淮旭却愿当着两国重臣的面起誓。
皇兄彻底放心。
随即下旨同意了和亲事宜。
我退回角落,注视着灯辉下的一对璧人。
席上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祝贺着这对好姻缘。
面前几盘菜肴散发着凉意,
恍惚间,我对上一双冰冷的双眼。
带着明晃晃的厌恶与警告。
是沈淮旭。
我懂得,他这是怕我同前世一般,抢了阿姐的姻缘。
可我现在只想离开这边四方的围墙,离开阿姐。
4
阿姐同沈淮旭快速订了婚,
上一世的苦楚瞬间烟消云散。
我看着御花园里气氛暧昧的两人,
目光却落在了阿姐发间那对玉簪上。
那是外祖母给母后的陪嫁。
记得幼时母后曾说,待我们及笄之时,一人一支。
可及笄时,母后却道:
「朝阳身子弱,需得圆满才算好事。」
「安定,你不缺这一支簪子的。」
所以,及笄那日。
阿姐由母后亲手替她插入那支玉簪。
而我只得了一支素银簪子。
执礼之人也只是宫中的教养嬷嬷。
只因一句:
「今日是朝阳的及笄礼,谁都越不过她去。」
我垂着头,眼眶酸涩。
母后只记得今日是阿姐的好日子,却忘了也是我的。
鼻尖微凉。
「公主,下雪了!」
身后是侍女激动的声音。
我抬头,果然见到飞扬的银白落下。
恍惚间,我看见沈淮旭脱下披风,为阿姐遮挡风雪。
阿姐垂首,羞红了脸。
沈淮旭嘴角带笑,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雪后初晴,我便去了梅园。
艳红的梅花配上白瓷,煞是好看。
没成想,我只出去了一趟。
便着了风寒。
殿内弥漫着苦涩药味。
「公主病的这么重,太后同皇上也不来瞧一眼。」
「朝阳公主出嫁在即,太后娘娘时刻盯着呢,生怕除了差错。」
「只可怜了咱们公主。」
意识模糊间,我听到侍女在耳边窃语。
泪水悄然滑落。
5
冰凉的手贴在额头,带来丝丝凉意。
「怎病的这般重。」
我睁开眼,对上女子眼底的心疼。
「夫子……」
谢凌月轻轻应了声,替我换下湿透的里衣,
又哄着我喝了药。
我靠在床头,瞥见她偷偷抹眼泪。
幼时我捧着文章,踮脚送到母后皇兄案前。
眼里满是期待,可他们只摆摆手。
「朝阳病了,母后得照顾她,你安分点。」
「安定,朕很忙。」
洁白纸张落了地,连着我的眼泪。
周遭人来人往,却无一人在意。
只夫子停下了脚步,拾起文章。
她眉眼带笑,从字迹到内容将我夸了个遍。
一枚白玉落入掌心。
她说,是给我的奖励。
那是我第一次得到肯定。
我满心欢喜,小跑着来到母后宫中。
向她展示。
母后还未开口,阿姐便垂下眼眸。
「妹妹真厉害,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不像我,天资愚钝。」
眉眼间的黯然惹得母后心疼,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玉佩,扔了出去。
飞溅的碎片划伤了脚踝,我却只是愣愣的看着母后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是厌恶。
「明知朝阳身子虚弱,还故意跑来炫耀。」
「安定,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教养嬷嬷在她的示意下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
母后搂着阿姐,小心翼翼。
「朝阳因你犯了病,便罚你去佛堂为她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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