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朝律法,驸马不得跻身朝堂。
赵望阙本是被寄予厚望的麒麟子,却为了娶我自毁前途。
宁愿被家法打得重伤难行,也要做我的驸马。
可眼瞧着昔日不如他的同宗兄弟在官场平步青云,赵望阙却始终只能当个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末流芝麻官。
他渐渐对我心生怨怼。
整日醉酒,流连花丛。
甚至做出与寡嫂偷情的荒唐事。
连我弥留之际,都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
只让侍女给我递了句话。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为你自毁青云路,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我含怨而终。
再睁眼,回到了赏花宫宴。
赵望阙夺得诗会魁首,父皇许他一个心愿。
我正欲站出,拒了赵望阙的请旨赐婚。
下一刻却听得。
他向父皇求娶林尚书之女——林玉珂。
1
我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四周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我却只定定看着赵望阙。
只这一句,我便知他也重生了。
林玉珂原是前世赵家为赵望阙相看的正妻。
但赵望阙与我两情相悦,宁愿违反母命背上不孝骂名,受了家法六十藤鞭,硬是推掉了这门亲事。
我朝驸马不得跻身朝堂。
终其一生只能得到恩封的小官位。
赵望阙文采斐然,是赵家寄予厚望的麒麟儿,自然不肯让他自毁前途。
无论赵望阙如何恳求,也不愿替他进宫求亲。
于是。
赵望阙在宫中赏花宴时夺得诗会魁首,父皇许他一愿。
他当众请旨赐婚,求娶我。
「宜宁,我今生所求,唯有与你白头偕老。」
前世诺言犹在耳边,可早已物是人非。
既然如此,不必两相摧折。
当断则断。
2
我和赵望阙两情相悦,在京中世家间并非秘密。
父皇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看向我。
「宜宁,你可是有话要说?」
我用指甲掐进掌心,迫使自己清醒镇静。
笑盈盈地福身。
「赵公子和林姑娘郎才女貌,确实相配。若是林姑娘亦有心,父皇何不成人之美?」
赵望阙愣愣地看着我。
林玉珂面色羞红,走到殿前向父皇回话。
「臣女愿意。」
父皇金口玉言,当场写下赐婚圣旨。
宫宴散场。
赵望阙在我回寝殿的必经之路上堵着我,上来便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冷着脸侧身避开。
「赵公子,如今你已有未婚妻,请自重!」
「宜宁,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母亲以命相逼让我和林家姑娘结亲,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
「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我肯定会想办法娶你!」
赵望阙以为我还是十几岁时最爱他的那个萧宜宁,好声好气哄几句,便什么都会原谅他。
可我对他的谎言心知肚明。
无非是为了他前世求而不得的权势罢了。
前世他拒了和林玉珂的婚事,于是林玉珂嫁给了他的庶兄。
原本文采平平的林家庶长子,却在婚后一举考上了榜眼,自此官途顺遂,刚过而立之年,已是朝中二品大员。
只是操劳过度,早早便将心血耗尽,英年早亡。
死后由太子扶棺,风光大葬。
赵望阙那夜喝得酩酊大醉,我以为他是念及昔日兄弟情谊,心中感怀亡兄。
轻轻扶他回房,悉心照料。
赵望阙醉眼迷离看着,却突然道:
「本该是我。」
「位极人臣,万民盛赞的人本该是我!」
「萧宜宁,是你毁了我本应顺风顺水的官途!」
我心中气恼又愧疚。
眼眶含泪枯坐在榻前,直至天明。
赵望阙醒酒后跪在我面前求和。
拿我的手朝他脸上扇巴掌。
「昨夜醉酒是我胡言乱语无心之言,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能得你为妻,今生已经了无遗憾。」
我破涕为笑,靠在他肩上。
可出现裂缝的镜子并不会复原,只会一日日裂纹变多变密,直至彻底碎裂。
发现赵望阙与我身边侍女暗中苟且那日,我状如疯妇,摔砸哭闹。
赵望阙却只是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扬手扇了我一巴掌。
「萧宜宁,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像个市井泼妇!」
「律法不允驸马入朝堂,没说不允驸马要后嗣吧?你嫁入府中多年未曾有孕,我纳妾绵延后嗣有什么错?!你毁了我的前途还不算,难道要我断子绝孙才满意吗?!」
他看我的眼神满是怨憎。
我心碎神伤,到底舍不得多年情爱。
只能一边吃药扎针调理身体,一边看着赵望阙流连青楼寻欢作乐,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
好不容易有孕,我满心欢喜去告诉赵望阙这件事。
却发现了他与寡嫂林玉珂在偷情。
他脸上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反倒将错都怪在我的身上。
「萧宜宁,若非你,玉珂才应当是我的妻,不必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我对不住她。」
「如今玉珂已经怀了身孕,我会向皇上请旨,娶玉珂为平妻,为林家绵延子嗣。」
「即便你是公主又如何?仍然是一只下不了蛋的母鸡,皇上也无颜干涉我!」
我怒极攻心,随手抄起一个瓷瓶,恨不得砸死这对奸夫淫妇。
却被赵望阙一脚踹开。
他正好踹在我的小腹。
我摔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下腹阵阵剧烈痛意,殷红的血浸染了我的衣裙。
我的孩子没了。
母后听说此事,大为震怒。
给林玉珂灌下落胎药,送她去寺庙修行。
下旨训斥了赵望阙,彻底革了他恩封的官职,让他圈禁反省。
我伤了根本,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缠绵病榻,大限将至。
我想见赵望阙最后一面,吩咐侍女去请他。
痴痴望着门口,等了半日。
却只等到侍女红着眼眶回来,带来赵望阙给我的一句话。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为你自毁青云路,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我吐出一口血,含怨而亡。
3
思绪回笼。
我将前世种种痛楚压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
「赵望阙,你的承诺狗屁不是,但父皇金口玉言,他亲自赐婚,绝无回转余地!既然你选了林玉珂,那便好好与她度日,好好走你的青云路!」
我欲转身离开,赵望阙却拉着我的衣袖不肯松。
「宜宁,你又何必说气话,虽然我迫于母命娶了玉珂,但我心中所爱唯有你,不如你委屈些,做个平妻……」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愕道:
「赵望阙,你疯了吗?我可是公主,怎可能为让人平妻!」
赵望阙软言哄我,眼里满含期冀。
「宜宁,如今我与玉珂的婚事板上钉钉,必然无可悔婚,但只要你自愿放弃公主之位,我便可娶你做平妻,我们两人仍然可以白头偕老!」
「玉珂虽然有正妻的位份,但你毕竟是皇上皇后的亲女儿,她绝不敢欺负你,府里还是以你为尊的,你只当玉珂不存在便是,我会独宠你一人。」
「好不好?」
我气恼地抚着胸口。
前世我虽然怨赵望阙,但也确实愧疚断了他的青云路,使他一生郁郁不得志。
故而今生只想远离,并不想报复。
我本以为赵望阙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想到他竟会羞辱我至此!
我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疾言厉色。
「赵望阙,滚出宫发你的癔症!」
「我便是一生不嫁,也不会做你的平妻!更何况我是公主,急头白脸想要赘进公主府的人能从这里排到边关!轮不到你在这里狗叫!」
狠狠甩了几巴掌,手心都是疼的。
心里仍觉得不解气,让人看着赵望阙罚跪两个时辰。
4
我气冲冲回到寝殿。
不多时,母后来看我。
她叹了声气。
「宁儿,母后知你心里委屈,可如今皇上金口玉言赐婚,你和赵望阙只能断了。」
「赵望阙文采出众,品貌可堪,我本以为他是你的良配,可今日无论他出于什么原因求娶林玉珂,可见并非你的良人。」
「咱们再慢慢相看。」
我摇摇头,擦干眼角泪。
此事慢不得。
再过些日,北昭使臣便会来商讨和亲一事。
前世我与赵望阙已经定下婚事,宫中又没有适龄公主,只能由六皇兄去和北昭公主和亲。
如今我必须尽快定下婚事,才能避开此次和亲。
「母后,赵望阙已经定下婚期,京中世家皆知我与他的旧情,若我迟迟不婚,倒像是旧情难忘。」
「劳烦母后尽快为我选驸马。」
母后神色欣喜。
「你能想得开便好,我定为你办妥此事,我的女儿,自当要嫁最好的儿郎!」
母后办事雷厉风行,很快便送来一份画册子。
都是有意驸马之位的世家之子。
我随手翻了几页,定住了目光。
有些愕然地问:
「霍予安怎么也在其中?」
霍予安是镇国公独子,如今常年随军。
年幼时,他在皇宫住过几年,做太子哥哥的伴读。
我与他也算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只是他离京去驻守边关后,便断了联络。
上一次相见,还在前世。
我大婚之日,霍予安风尘仆仆赶到京城。
我笑他衣衫染尘不修边幅。
他难得没有与我对呛,只是从怀中掏出小心翼翼用帕子包着的一枚玉簪,送给我。
「今日你大婚,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
「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那是我和霍予安的最后一面。
之后只过了几年,霍予安便战死沙场。
我微微恍神片刻,母后掩唇一笑。
「傻孩子,我早看出霍予安对你有意,只是你满心满眼都是赵望阙,才并未挑明此事。」
「我刚放出你要选驸马的风声,霍予安的姑母便立刻进宫给霍予安说好话,说是霍予安叮嘱了,若是宜宁公主有选驸马之意,定要立刻给他飞鸽传书。」
我怔然愣住。
「霍予安,对我有意?」
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边关送回京的折子,总会附带给我送些新奇玩意,问一句是否安好。
只是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赵望阙,从未匀出半分目光看向别处。
5
仔细考量过后,我选了霍予安。
并非被他隐晦的爱意打动,而是权衡利弊之后,他是最佳人选。
北狄本就惧怕霍予安这位边关杀神,我与他定下婚事,便能彻底躲避和亲。
论容貌家世,霍予安极为出挑,满京也挑不出比他更好的儿郎。
最为重要的一点。
他是武将,世袭爵位,驻守边关。
不会因为成了驸马影响官途,来日生怨。
消息快马加鞭送去边关。
霍予安正在骑马赶回来的路上。
为防变故,并未透出风声。
只等霍家进京的庆功宴圣旨赐婚,喜上加喜。
虽则公主大婚琐事皆由宫中筹备,但按照我朝习俗,女子出嫁当自己亲手绣喜扇,祈求神仙保佑夫妻和睦恩爱。
前世绣过一回,而今倒是熟能生巧。
不过几日功夫便已完成。
我轻车简从出宫,找了家铺子想将绣好的扇面制成喜扇。
「扇柄要用触手生温的红玉,扇坠用鸽血宝石……」
我喋喋细数交代店家,突然听得熟悉的声音。
「宜宁!」
我皱起眉头,微微转身。
看见赵望阙和林玉珂相携而来。
赵望阙视线落到我手中绣好的扇面上,神色得意。
「宜宁,果然你那日是在说气话,这才几日功夫,连扇面都绣好了。」
「想必成婚之事,你也已经和皇上皇后商量好了吧?」
林玉珂眼中闪过恨意,脸上却依然扬着笑。
「我看妹妹选的红玉扇柄着实好看,不知妹妹可否割爱让给我,我和望阙哥哥婚期会在妹妹之前,等我们大婚过后,我再将这扇柄送还给妹妹。」
我不欲理会这二人,继续交代店家。
赵望阙却微微蹙眉,上前从我手中抢过红玉扇柄。
「宜宁,我与玉珂已经说了你入府为平妻之事,她大度应下,甚至愿意将日后执掌中馈之权让给你,这个扇柄便当是投桃报李,让给她。」
他不由分说便要将扇柄递给林玉珂。
我猛地扇了他一巴掌,冷声道:
「赵望阙,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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