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月老死了。
在快进入平流层时，月老趁人不注意从层积云直接跳了下去。被发现的时候，他以维特鲁威人的造型，浑身赤裸着躺在证券交易所前的广场上，身下是一个圆圈套着的五角星，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雷公辛环奉命去调查月老的死因，初步调查表明，月老生前可能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唉，如果我当时和他坐一朵云上去就好了。可是我述职的时间是腊月二十三，他是公历二月十四，中间差着好几天。”月老生前的好友灶王爷唏嘘不已。
“他跟你说过什么吗？”辛环问。
“老月常说工作压力太大。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现在不同了，网恋，闪婚，闪离，工作量翻了几倍，可薪水没见涨。老月前年在二十八重天买的别墅，断供俩月了。”
“嗯。”辛环皱起了眉头，灶王爷的话也戳到了他的痛处。毕竟灶王爷住百家，没有供房的压力。
“比如那个罗志祥，双脚上的红线绑得跟蜘蛛网似的，盘根错节，一晚上还换好几次线。别说老月了，换千手观音也忙不过来呀，”灶王爷忿忿不平，“我要是他我也抑郁了。”
辛环心不在焉地记下灶王爷的口供，准备以过劳引发的抑郁症结案。
离开煤气公司后，华佗行色匆匆地走来，把尸检报告塞在他手里。
上面赫然记载着：胸口见利箭贯穿伤，诱发心脏骤停，箭头截面为四棱螺旋形。
辛环一惊，连忙通知证交所周边的城隍，分头寻找那支消失的箭。
作为天庭的老刑侦人员，辛环熟知每一个箭手的武器。据他所知，四棱螺旋形的箭头，天庭只有后羿一个人会使用。
“莫非，他是为了嫦娥当年抛弃自己的旧恨而迁怒于月老，动了杀机？”辛环心想。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决定先调查嫦娥。
在月宫吃过一碗乌鸦的杂酱面后，辛环没有从嫦娥口中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悻悻地离开了月球。
忽然，他注意到一根细细的红线从月球一直连到地球上。
这次为了调查方便，辛环向婚姻管理署申请开启了红外线监视器，因此能看见月老的红线生前绑过哪些人。
众所周知，月球上只住着广寒仙子一人，那么毫无疑问，顺着这根线的另一端就能找到嫦娥的意中人。
于是他决定再去探访红线那头的人。
一推开门，辛环就看见净坛使者倒在KTV包房里，显然已死去多时了。
案情变得更复杂了。他快步走向前，只见八戒的胸口，也有一道四棱螺旋形的创口，但现场没有发现羽箭的踪迹。
八戒衣衫凌乱，脸上印满了口红印，房间里散乱放着杜康造的酒坛子。
辛环朝八戒脚下一瞅，好家伙，密密麻麻绑着几百道红线，比起小猪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猪好色是天性使然。
净坛使者是实权派，他的作风问题，辛环早已有所耳闻，可是几百条红线要一一查明，难于登天。按照现代人错综复杂的交际关系，他毫不怀疑红线转过六次之后，能连到川普的脚上。
这团线索不值得现在挖掘。于是他召唤出了土地。
“天蓬元帅昨天说要开个多人派对，具体请了谁，我真不知道。”KTV的土地颤声说道，“小神地位低微，大神们的私生活，我从不打听。”
辛环道，“那你可曾听见了什么？诸如打斗声吵架声什么的？”
“没有，就听见天蓬元帅带着哭腔唱了一宿的《求佛》。”
思索再三后，他决定直奔后羿府。
后羿府大门紧闭，但里面嬉戏声不绝于耳，辛环打开了监听设备。
“你不是会追日吗？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正是后羿的声音。
随后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喘息声慢慢变成了嘶吼，两个男人的声音。
好容易等到风听雨歇，辛环摁下了门铃。
后羿衣冠不整地出现在门后，面色红润，大汗淋漓，“找我什么事儿？”
辛环看到不远处，夸父正在整理衣袍，他们的左脚之间，连着一根红线，只有一根。
“昨天晚上，净坛使者死了！”辛环单刀直入。
“哦？”后羿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怎么才死。”
随后，他恍然大悟地问道，“难道死于箭伤？你不会是怀疑我吧？我可有不在场证明哦。”他伸手指着一脸娇羞的夸父说。
按照辛环察言观色的老到经验，基本可以排除后羿的嫌疑，但他还是决定把问题问完。
“我想借你的弓箭用一下，回去做个弹道测试，也好帮你排除嫌疑。”他不避讳地说。
“哈哈哈哈，”后羿笑道，“我的弓箭早就被当作管制刀具让李靖收掉了，你该找他要去。我现在，只会射一种东西♂。”他超夸父抛了个媚眼，夸父还了个飞吻。
辛环忍住吐，又简单地记录了他们昨天的行程，便告辞了。
线索又断了。
证交所的城隍发来千里传音，凶器羽箭找到了，弹道也和月老伤口相吻合，辛环连忙扯阵风飞了过去。
这支箭非常精巧，箭头呈螺旋结构，根据分析，箭羽来自阿尔卑斯的山鹰，果然不是后羿的箭。
“丘比特？”辛环想到了阿尔卑斯那边的爱神，作为竞争对手，他果然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辛环不敢怠慢，邀上雷震子，朝着欧洲飞去。其他天神他倒不惧，只是途径北欧，那雷神托尔十分难缠，而雷震子与他正好匹敌，一旦动起手来，不至于太吃亏。
“丘比特，我有事要问你。”辛环道。
“哦？”丘比特金翅金发，赤裸着身体，一脸桀骜之色，“你是东方的神仙，找我何事？”
“二月十四日那天，你在哪里？”
“哈哈，这个问题真好笑，那天我满世界飞，只要有人的地方，我都去过。”
“去做什么？”
“当然是射箭啦，那天我射出了三千万支箭。”
“那你有没有在证交所门前射过箭？”
“你疯了吗？那里是重灾区，现在女孩都爱钱胜过爱人，你去看看那些搞金融的交易员，普华永道的经理，无论男女，谁脚上不绑个几十根红线？”
“原来你也知道东方人绑红线，那你为什么还飞到那里去乱射一气？”辛环的语气严厉起来。
“为什么？”丘比特笑道，“你该去问问她们为什么那么easy。过个情人节、圣诞节要我射也就算了，愚人节、儿童节、双十一、双十二，想得出名目的日子，我都在射射射！”
“你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射吗？这不是乱点鸳鸯吗？”
“我的箭装了自动追踪，只有两个人之间发生化学反应的时候，才会被我射中。”
“那你为什么射死了月老？”辛环冷不丁地问道。
“开玩笑，我射中的人不下一百亿，被我射死的人可一个也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我的箭，根本射不死人，当然，殉情的不算。信不信由你，我还有事要先走了。”说完头也不会地飞走了。
“哎，别走！”辛环正要去追，被雷震子一把拉住。
“兄弟，别追了，他的箭确实射不死人。”说完，雷震子拉开了胸前的衣襟，浓密的胸毛之下，有一个四边形的创口，早已结痂了。
辛环惊异地看着那个伤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一天，我和托尔斗了三天三夜，打得难分难解，锤子打碎后，又肉搏了许久。我和他惺惺相惜，正要握手言和，忽然胸口一痛，一支箭从我后背穿入，从他前胸射出。”雷震子痛苦而甜蜜地回忆道。
“不会致命？那是什么感觉？”
“刻骨铭心的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千年的孤独，直到遇上那个矢志不渝的守护你的人，那一刻，所有苦涩的孤独，都有了归途。”
“这真是……”辛环只觉得胳膊上的汗毛纷纷直立起来。
“那一天起，我的心里就有了这个缺口。回到天庭，我无时不刻不在思念那个金发碧眼的健硕男子，我知道，他也一样。”雷震子说完，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次和你同来，我本也不想回去了。今后，东方雷神的位置，就让给你吧。”
雷震子辞别了辛环，朝着维京方向飞去。
不久之后，辛环远远看见北欧的天空天雷滚滚，电光交加，那是属于两个雷神的悱恻缠绵。
线索仿佛又断了，辛环拿出月老的验尸报告，目光停在了“心脏骤停”四个字上。
所以他既不是死于高空坠落，也不是死于箭伤，而是死于心脏骤停。
为了搞清当天发生了什么，辛环去了一趟布云司，找到了云神丰隆。
“我想看看月老坐的那片层积云的行驶记录。”
丰隆是老朋友，很快便给他调出了当天层积云的行车记录仪。
酉时三刻，月老从云层坠落。
于是二人从这个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画面回放到酉时二刻时，一朵积雨云擦身而过。
定格，发现该云的标号为甲六未八号。
由于积雨云自带滤镜，看不清云中到底是谁。
丰隆不待辛环要求，直接找到了另一朵云的行驶证，所有人那栏未登记，但注册地那栏填着：忘川。
所有的线索在辛环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行驶记录仪既然拍不到对面云层中的人，那么月老自然也看不到，他的心情骤变，是因为，他认出了对面的那朵云。也就是这个时候，胸口中了一箭。
辛环二话不说，跳上了丰隆的阿斯顿马丁层云，风驰电掣地向忘川开去。
月老和孟婆的绯闻，已经传了几千年，他遇到孟婆时被西方爱神射中，这种可能性太高了。
忘川河畔，奈何桥边，辛环见到了两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来，渴了吧，喝口汤吧。”老妪对老翁说。
那汤清香扑鼻，似乎余韵悠长。
老翁接过汤，一口喝下，却又呆呆地望着老妪笑。
“你笑什么呀？”孟婆问道。
“我笑啊，小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老翁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离世的月老之魂魄。
孟婆见到辛环，道，“你是来查月老死因的吧？”
辛环道，“愿闻其详。”
孟婆道，“可惜啊，他喝了太多汤，已经不记得了。”
月老道，“我渴了，给我盛碗汤。”
喝完之后，又吃吃地望着孟婆笑道，“小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辛环感慨不已，这便是传说中的“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吧。
孟婆道，“年轻的时候，他忙着事业，脸皮也薄，从没对我说过这么多好听的话，谁知道老了老了，竟然变得这么浪漫。早知喝了我的汤，就能让他吐露心声，我早就天天熬汤给他喝了。”
辛环道，“他既然心里爱着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系一条红线呢？”
孟婆道，“你不知道他有多中二。年轻时听地藏王菩萨的讲座，说道‘地狱一日不空，誓不成佛’，他便说，做神仙就得这样，‘天下有情人一日不成眷属，何以家为？’”
“月老原来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可惜，可惜。”辛环想起大学同学电母，也各自奔波劳碌，不禁唏嘘起来。
“他还特别清廉，”孟婆道，“我说，现在年轻人的世界，他越来越看不懂了。或许，现在这样，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吧。人世间的那些情缘，就交给丘比特那孩子吧。”
“我渴了。”月老道。
“来了来了，来，小心烫。怎么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辛环起身告辞。
“怎么？就走了，不喝口水再走么？”
“不了不了，今后总要叨扰的。”
“你准备怎么写？”
“月老的死因吗？唔，我想想，有了，我会写他因为年纪大，寿终正寝吧。就让他留在此处，做个忘忧的魂魄吧。”
交完报告，给月老盖棺定论，辛环倍感轻松。八戒死在人间，那边的治安归城隍管，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他决定先给自己放几天假，去找电母叙叙旧，说不定也能被射上一箭。
按照规定，结案后，他要交还红外线监测仪。
天庭姻缘事务管理署门庭若市，仿佛比月老在位时还要繁忙。
管理署门外停着一朵黑色的积雨云。
辛环心中一动，猛地想起这个管理署实在是个肥差。一个净坛办主任都能夜夜笙歌，为什么月老会连套别墅都供不起？
新上任的署长灶王爷正在对手下训话，见到辛环，笑容可掬地上来打招呼，命人奉上茶水。
辛环喝了一口茶，但觉清香扑鼻，似曾相识的味道。
在红外仪交回的一霎那，他看了一眼灶王爷的脚下，上面似乎缠着几十道红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