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少说某部电视剧是被低估了。
但是《少年天子》这部剧是真可惜,太可惜了。
《少年天子》的内核不是爱情,而是编剧借由后宫女性的生活,把清朝开国时面临的种种具体问题完完整整表现了出来。
《少年天子》里的乌云珠和顺治的感情线和其他电视剧完全不一样。
观众可以不把乌云珠视作一个人。
而将她视作一个隐喻,是顺治想要推行满汉合作但最终破产的政治隐喻。
在顺治的后宫里,每个女人都是一种政治势力的代表。
静妃——蒙古势力
佟腊月——唯满族论的满洲宗亲
花束子——普通百姓
乌云珠——偏向汉族的满人
顺治在后妃中的态度变化,象征着他作为一个君主,不断变化的政治倾向。
而《少年天子》的复杂之处,也就在于它正视了清朝开国时期的种种矛盾。
首先是民/族/矛盾
终清一朝,清朝的统治者都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定义满人和汉人的关系。
像简郡王济度、博果尔这种老派死板的顽固势力,对汉人只有满心的防备和骨子里的蔑视,所以他们在剧中犯下了灭绝人性的累累恶行,以囚犯打草谷,射杀被赦免的死囚,以此彰显满人的勇武,还声称要杀光所有心怀异心的汉人。
博果尔一开始看乌云珠觉得漂亮,后来看到乌云珠画画就觉得烦躁,认为这是汉人的勾当,是黏黏糊糊婆婆妈妈的怯懦表现。
这都是满汉文化摩擦和冲击的表现。
博果尔和乌云珠的婚姻,与其说是恋爱线,不如说是满汉价值观碰撞的车祸现场。
这里特别说一下,佟腊月的舅舅济度也是个24k纯憨批,看着灵光稻草心肠。
他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杀,把你们都杀了。”
就你这种憨批,赶紧回关外挖冻土层吧。
而顺治、孝庄、乌云珠的父亲、安亲王这批满人相对开明,这些人对待汉人的态度是温和中立的。
乌云珠的父亲也是满人,但是他支持女儿画画念诗,还在家里养了一位汉人门客。
顺治也喜欢这些汉人文化,多说一句,他的儿子康熙更厉害,不但通晓汉学而且还学过拉丁文。
孝庄对汉人文化的姿态则是可有可无,看见了不嫌弃烦,没看见也无所谓。
而那些汉大臣一面战战兢兢,恐惧满大臣们奴役他们,一方面又十分自傲,觉得自己才是明理之臣,时而胆小如鼠,哭诉自己是投降满清的汉奸,时而满腔正义,敢查出满人虐杀囚犯的案件。
那么究竟要不要推行汉化改革呢?
现在的人多存在一个误区,似乎古代的异族只要推行汉化推进民族融合对国家就是一件好事情。
站在历史的长河中眺望也许确实如此,但是短期来看,这样的做法几乎不可避免的造成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和分裂。
异族的政治体制往往无法和汉家文化相融合,双方就像两个造型各异的齿轮,如果想要令双方咬合,那其中一方势必要消减自身的体积,也就是让渡利益。
而要让功臣集团让出既得利益就极容易造成朝局的动荡。
北魏鲜卑就是因为汉化的过程过于迅猛过于快速,招致了一部分贵族和鲜卑底层士兵的强烈不满,引发了六镇之乱。
以史为鉴,顺治对推行汉化改革这件事是没有绝对信心的。
他并不确定他的改革是否正确,也不确定改革的结果是否真如他所想那样是国泰民安,天下大同。
所以顺治的情绪总是不安定,他很敏感,朝堂上的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令他惊慌失措。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顺治和第一任皇后静妃处不来。
静妃是个民族主义者+不把人当人的蒙古贵族,这种心态可以在草原上当个奴隶主的老婆,把人抽地跟陀螺似的,但是她当不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不是地主婆,皇后是天下人的表率,是万民之母。
而静妃是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她用疯狂掩饰自己的不自信和自卑。
她本人就很不安了,无法安抚本身十分痛苦的顺治。
而花束子虽然温顺,却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
而这个时候乌云珠出现了。
乌云珠很特殊,剧中设定,她是一个通晓汉学的满汉混血美人。
在她身上,满汉的血脉、满汉的文化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她就是顺治心目中最能代言满汉一家理想化身,所以他会如此的爱她。
乌云珠和顺治的爱看似没有任何理由,但两个人的政治内核注定了两个人一定会在一起。
他爱乌云珠的另一个原因是,除了乌云珠,顺治也实在是没有可以爱的人。
皇帝历来有一个称谓叫做“孤家寡人”,顺治作为清朝入中原的第一任皇帝偏偏又是个少年天子。所以当他想要行使专制皇权的时候,他会惊恐地发现,满朝都是敌人。
为什么?
因为清朝立国的时候,实行的是议政王大臣会议。
这个会议的形式有些类似于罗马的元老院。参与会议的权臣有资格以投票的形式决策国家的事务。
因此这个会议就和专制皇权有了冲突,这些清朝的元老们并不是每一回都能和皇帝持相同的政治意见的,一旦意见向左,清王朝这架机器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是听皇帝的,还是听议政王大臣会议的?
如果听会议的,那皇帝还有什么用处呢?不等于是被架空了吗?
所以顺治是一定会和这些宗亲元老翻脸的,因为他必须确立皇权的唯一性。
而这些宗亲元老嘴里说着忠君爱国,其实也是试探顺治的底线,看看能不能弄到更多的权力。
不仅如此,这些宗亲就像是吃不够的饿狗,占了最大的好处,还要继续撕咬汉人,把善恶问题糊弄成民族问题,丝毫不反思自己的错误。
而在他和这些元老周旋的过程中,他又痛苦地意识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母后他的唯一的底气来源,其实也没有那么爱他。
尽管孝庄一直说自己非常非常爱儿子,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的为顺治考虑。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爱儿子,而是因为她是蒙古人,她代表博尔济吉特的利益。
她和顺治代表的皇权的利益虽然勾连的很紧密,但还是有区别的,所以为了博尔济吉特的利益,一定程度上来说她牺牲了顺治的利益,
就说顺治的前后两任蒙古皇后吧,
一任是疯子,一任是傻子。
谁家好母亲能做出这种事?
作为清朝的国母,没有健康的皇嗣也是会给王朝带来动荡。
后继无人是容易勾出野心家的的贪欲的。
但是孝庄不管,坚持要选。
这就是纯粹的利益的考量,而不是站在顺治的立场上的考虑。
但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孝庄是以一个政治家的形象活跃在清朝的政治舞台上的,但是对顺治来说这就是情感上的打击,要让一个人清楚的接受你妈没那么爱你这个事实其实是不容易的,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皇帝,一个名义上应该所有人都爱他的人,就格外难。
那顺治有没有朋友呢?
也没有。
他想和他的兄弟博果尔做朋友,但是博果尔是个顽固派,他不能理解顺治作为皇帝的想法,他只能站在族亲贵族的角度维护满洲贵族的利益。
唯一一个对皇帝很忠诚的贵族就是安亲王,但在安亲王面前,青涩的顺治又太不成熟。
他没办法说服安亲王他的路线是正确的,所以安亲王也只能忠于他,却没办法为顺治推行政策。
至于花束子和安巴度这样的普通满人,他们对皇帝是忠的。
但是他们的忠诚一来没有太大的作用,二来他们的忠诚有时也不分对象。
他们不仅对皇帝忠诚,对皇后、太后、甚至任何一个宗亲也忠诚,而且他们缺乏政治敏感和政治嗅觉,卷进反清势力就是一个证明,他们是没办法成为顺治的臂膀的。
至于佟腊月等人,那就是一批政治投机派,宗亲里的墙头草,属于忠诚不绝对的帮手,可以摇旗呐喊,但是不肯冲锋陷阵,甚至首鼠两端,随时准备跳到获胜的一方去。
这样的人虽然刚开始看着可亲,但是鉴于他们随时可能倒戈的秉性,顺治可以宠幸他们,却无法信任他们。
因此,我们不难发现,顺治这个看似幸运的少年天子,事实上身处于巨大的不安中。
这也是我在看《少年天子》时的一种强烈感受。整部剧有种极为不安全的气息,顺治的暴躁和任性实质上透露出的是内心的惶恐。在他的世界,没有可以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直到乌云珠的出现。
乌云珠这个人如果用我的话来说,这个人是一个内核非常非常稳定的人,她是顺治理想中的国家的代表——外满内汉。
外表看上去是满族人,还是武将的女儿。
内心有儒家的忠君思想作为支撑,天然崇拜君王。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度自洽的圆满和稳定,还有对皇帝发自内心的热爱。
被儒学教化的乌云珠是全剧里唯一一个没有靠近皇帝之前就深深爱上他的人。
这击中了顺治的内心。他就需要这样绝对爱他的人为他提供安全感,所以他对她才呈现出不顾一切的癫狂,在遭遇刺杀的时候,乌云珠紧紧握住顺治的手,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从人性上来说,乌云珠是顺治的爱人。
从象征上来说,「满汉融合的乌云珠」是顺治梦想的理想国家的具现化。
然而,正如我前文所说。
既得利益者,尤其是宗亲大臣们是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
所以乌云珠和她的孩子死掉了。
而且死在了后宫所有势力的默契之下,静妃下毒,花束子懵懂,佟腊月心知肚明袖手旁观。
与此同时,这位少年天子顺治也死在了前朝势力的合围中,手握大权的宗亲们不允许他改革,心怀蒙古的太后不允许他改革,就连最后的安慰最后的理想都死掉了,所以顺治,这个懦弱也仁慈的少年天子,也放弃了自我,先投身宗教,后自我了断。
所以这部剧也许没有说明这些角色谁对谁错,但它确实说明了这些角色为什么发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