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评价一下电影《女性瘾者》?

请评价一下电影《女性瘾者》?

早在2002年,道格玛95运动销声匿迹宣告终结,留下了一段令人叹服的电影实验记录,在世界电影商业化的浮夸中呼喊出了特立独行的声音。十一年后,道格玛95的主将拉斯·冯·提尔执导了《女性瘾者》,顺理成章地在影片中渲染出道格玛95的色彩,同时,也保留了冯氏特有的电影实验精神,在叙事方面做出了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惊天动地的安排。

影片开场于一段冗长的黑幕,伴随着水滴的滴嗒声。画面亮起后,依然昏暗,镜头从上而下滑动,纷飞的雪花中夹杂着雨滴,碰撞到墙壁上的下水管发出声响——这是一个冬天的傍晚。这种鲜明的风格确是道格玛95无疑:没有额外的人工光源,只依赖自然光呈现;杜绝人工添加的背景音乐,只采用拍摄场景中真实的声音。这些苛刻的运镜严格遵照了当年名噪一时的道格玛十条宣言。在整部影片中对声与光的调度也毫无例外地对这一规训保持了最大的敬意,营造出如今电影中难能可贵的真实,特别是对某些商业片中MV式的画面而言,更是如此。

但道格玛95已经远去,《女性瘾者》也不是一部严格的道格玛电影:没有数字编号,导演名字被署上,甚至出现了代表性的违禁品:一把手枪。所以,道格玛95甚至不能算是影片在诞生之时的基本元素,顶多是诞生之后的一点花缀,为这部电影提供了亲近观众的气质和便于解读的入口。真正决定电影立意内核与外在表现的,是导演拉斯·冯·提尔在叙事方面苦心孤诣的匠心。

《女性瘾者》展示给观众的是一个青春不在的女人坎坷的人生经历。以回忆作为主要内容的电影拍摄起来颇具难度。第一人称顺顺当当地从小拍到大当然可以,只不过再精彩的故事经过这种平庸的烹调也不会引人入胜。碎片化叙事和多线叙事等玩弄技巧的办法又不免有炫技之嫌,而且很容易在技巧的形式主义中迷失自己,拍出一个不知所云的“艺术电影”。在这样的考量下,拉斯·冯·提尔老练地选择了两个陌生人相遇后长谈的方式展开。交浅言深,很多话说出来也显得自然而然;萍水相逢,观众作为银幕之外的陌生人也能顺利入戏而全无唐突之感。事实上,这部电影中观众一直是以主动参与者的姿态存在,只不过没有发声,静静地聆听风雪之夜里温暖的交谈。

相较拉斯·冯·提尔的名声和让人浮想联翩的性瘾片名,叙事上异质同构的对称与对立是本片最大的亮点。在确定影片以对谈的形式来推进的格局后,通过人物形象上的相互呼应与当下实景与过往回忆的互动完成了这一了不起的叙事冒险。

Joe是一个女性瘾者,对性的渴求从童年起就四溢蔓延。Seligman是一个无性恋者,沉溺知识的海洋而无法自拔。从这个角度来说,二者是相似的,都是各自领域中的纵欲者,这也为影片的叙事提供了可能:用两段形式上截然不同而实质上本同末离的人生选择制造影片的陌生化气质,将矛盾集中在双方都有着不能理解对方的时刻,或者说这种不理解是影片中的常态。

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个雪天的晚上,但是主体情节安排在之前的时空。所以,人物性格的呈现并不单薄,在一次次的返回旧日中得到了丰满和发展。Joe从小迷恋性的快感,Seligman自幼钓鱼博物;Joe上火车狩猎性爱,Seligman在家中博览群书……在一言一语的你来我往中,人物的命运不言而喻地背离又交织在了一起:Joe失去性快感后成为萨德门徒,过上了替人讨债的生活;Seligman还在和文字打交道,到老还是处子之身。这种人物塑造上的对称对立让影片平衡发展的同时也让观众嘘唏不已,毕竟没有人可以抵御宿命带来的苍茫。

人物设定上的精巧离不开与时空环境的互动,影片中推进情节的是屋内陈设。从飞钓用的钩饵联想到性瘾的拼写展开对话,送来的蛋糕叉为Joe和男友的故事起了头,无话可说时钢琴上的Miss.H为对话注入了能量,巴赫的复调音乐、还有古典小说更是成了Joe讲述的灵感源泉。这种与现实环境的互动在更深的层面上完成了影片的构建:谈论当下是为了更好地畅谈过往。如此,故事就不再局限于一时一地,而自建了更广泛的叙述空间。当然,这种时空的互动有着不可避免的枯燥:每一次都是从身旁的事物推开,几个小时看下来说不腻歪那绝对是假话。但拉斯·冯·提尔用形式超越了形式的束缚:每一个故事之间插入章节名称,人为地制造隔断。

正如前面所说,人物性格是发展着的——这是从观者的视野来看他们各自形象的变迁。二人相遇的雪夜当晚,这相较之前漫长岁月的短短一瞬,性格与形象是固定的:一个无性恋的书呆子和一个嗜性成瘾的中年女人。他们二者都在场的夜晚,才是故事存在的舞台,这又与道格玛95中杜绝时空相距过大的准则不谋而合。从这个角度来看,影片只进行了一轮现实意义上的性格演变:经过长谈,Joe决定克制肆无忌惮的性欲,来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Seligman却出人意料地性欲勃发,趁机在Joe身上告别处子之身。性与不性的纠葛和二人身份选择的转变成就了了导演的叙事野心:这一幕是发生在影片结尾最后一分钟,之前四个小时的长谈铺垫完全是为了这一瞬的逆转。

即便影片采用相对而行的叙述,但在Joe和Seligman身上所着的笔墨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Joe压倒性地占据了话筒,全程说个不停,Seligman只是在她说完后做一个简短的总结陈词或者讲一个发笑的小故事。导演借叙事格局来实现自己对女性主义的思考:在今天,我们社会中的女性该怎样存在?毫无疑问,刻意而为之的镜头排布给了答案。

值得一提的是,窃以为这里的女性是广义上的,将所有弱势群体囊括其中,包括且不限于同性恋、娈童癖、恋物癖等种种无害的群体。因为,他们和女性陷入弱势境地的根源相同:主流/男权社会的压制。为弱势群体发声呐喊的冲动在影片后半部分中体现的尤为明显:Joe在戒除互助会上怒吼出为自己独特的身份和癖好自豪的口号以及怜悯那个深深压抑自己娈童欲望的男人。

所以,影片结尾处Joe击毙试图侵犯自己的Seligman的场景堪称神来之笔,将电影在立意上拔高了几个层级:Joe(独立的女性)已经觉醒,要操控自己的命运寻找幸福,不再依赖他人,不论是带着快感的倾轧还是怜悯性的施舍抑或是充满好意的帮助,都不再接纳。黑暗中那声充满象征意味的枪响同样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