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外话:如果用“语系”称印欧诸语,那么用其闪族语言不恰当。虽然英语Semitic也是family,Indo-European也是family,但是人家加个缀,macro-family就可以区分了,汉语如果用“大语系”只会更混乱。如果phylum称语系,那么闪族在“语族”的层级。
前面两位朋友答复均存在一定的问题。
柏瑀 提到的“闪含语系”作为概念在国际学界大多已经被废止,虽然个别遵循传统的称呼仍然可见,一如德国惯称“印欧语系”为Indogermanische Sprachen。“闪含语系”将若干语族之间的关系过度简单化,暗示了似乎存在与闪语族并立的含语族,这一点已经被否定——所谓的“含语族”诸语之间并不存在足够紧密的关系,应并列为与闪语族同级的诸语族,埃及语族、柏柏尔语族、乍得语族等等。比较合适的称呼,中国学界已经引进,译自Afroasiatic的“亚非语系”相对比较客观。myil提到的豪萨语,则完全不是闪族语言。
闪语族比较有代表性的语言中,尚存活于世的不多,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和埃塞俄比亚的阿姆哈拉语(Amharic)、提格里尼亚语(Tigrinya)、提格雷语(Tigré)大概是使用人口较多的几个。另外还有分布于叙利亚、伊拉克、土耳其等地区的阿拉姆语(Aramaic)现代方言。【我个人使用“阿拉姆语”对译Aramaic,而非“亚兰”"阿拉米"“亚拉姆”“阿拉马”,理由取名自语言名的派生源ארם,ܐܪܡ ,类比现代汉语中 译称“阿拉伯语”而非“亚喇卜语”“阿拉比语”等】
大多数闪族语言事实上是“死语言”,最有代表性的当属美索不达米亚的阿卡德语(Akkadian)。楔形文字写就的泥板和诸多铭文留下了最古老的闪族语言。对大众而言,周董的《爱在西元前》大概听上去更加熟悉。《汉谟拉比法典》的语言,即是阿卡德语比较有代表性的方言之一,尽管不是最早的语言形式。阿卡德语几千年的历史中,也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形成了不同的“方言”,萨尔贡王时期的“古阿卡德语”(Old Akkadian),后来的“巴比伦语”(Babylonian)“亚述语”(Assyrian),都各有各自的特点。阿卡德语曾经是近东地区的外交语言,埃及阿玛尔纳(Amarna)曾出土大批泥板信件。
写就《旧约》的古典希伯来语(Classical Hebrew)和写就《古兰经》的古兰经阿拉伯语(Quranic Arabic)都曾被认为是神圣的语言。今天的希伯来语,经历了中世纪拉比希伯来语(Rabbinic Hebrew)的发展,到复活,已经有了较大的变化,过程中外语的影响随处可见。古典阿拉伯语和现代标准阿拉伯语(Modern Standard Arabic)之间的差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的确也是存在的。现代阿拉伯“方言”,在中国一般被认为是“方言”,甚至有被误以为是标准阿拉伯语的后裔语言,事实上并不恰当。阿拉伯方言的多样性是很现实也很有研究价值的,这一点中国阿拉伯语学界在观念层面需要调整。
古代阿拉伯半岛上并不只有阿拉伯语。北方绿洲和沙漠中贝都因人留下了很多涂鸦,是“古代北阿拉比亚语”(Ancient North Arabian)的痕迹。该术语实际上指称的是因文字相近而被归在一起的一系列语言,并非谱系分类;其中的萨法语(Safaitic)和阿拉伯语有非常近的亲缘关系,但仍不宜贸然归为前后代的直系关系;半岛南部也门地区,众多的铭文记录的是异于阿拉伯语的“古代南阿拉比亚语”(Ancient South Arabian)。现代,也门阿曼地区仍然有少数族裔使用“现代南阿拉比亚语”(Modern South Arabian),但应注意现代南阿拉比亚语亦并非古代南阿拉比亚语的直系后代。
古代半岛南部和埃塞俄比亚地区商贸交流密切,埃塞的铭文从基督化以前开始出现,到基督教传播后因《圣经》翻译而大放异彩。古典埃塞俄比亚语(Classical Ethiopic),即“格厄兹语”(Gəʿəz)的古典语言形式,留下了许多宗教文献。古典埃塞俄比亚语和今天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地区的提格里尼亚语(Tigrinya)、提格雷语(Tigré)相对关系比较近,和除二者外的其他诸多“埃塞闪语”(Ethiopian Semitic)——如阿姆哈拉语——的关系较远。
同样因宗教大放异彩的还有源自叙利亚Edessa(ܐܘܪܗܝ)地区的“叙利亚语”(Syriac)。【我坚决反对将Syriac译为“古叙利亚语”,理由若干,简言之首先其不一定古,其次其本身有古代形式Old Syriac】。据说古典叙利亚语文献的数量,远超古典拉丁语的文献数量,不过很多叙利亚语手稿仍尚未发表。叙利亚语因东西教会的差异发展出不同的文字风格,东仪教会最远曾到达远东,《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算是很有名的东叙利亚语铭文吧。
叙利亚语是阿拉姆语的变体之一,阿拉姆语本身同样有悠久的历史,曾一度成为近东地区的lingua franca。早期铭文、《圣经》片段、波斯帝国时期到现代少数族裔的口头语言,阿拉姆语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现代操阿拉姆语的少数族裔已开始民族文化复兴运动,但有趣的是他们牵强附会自称Assyrian,实则与两河流域古代的亚述帝国没多大关系。
闪族语言的精彩之处,除了历史感和身后的文化,还有非常独特的一点: 几乎每一种闪族语言都有自己的文字。说到文字也就少不了被认为是人类拼音文字的鼻祖的腓尼基文。腓尼基语(Phoenician)从早期到后来扩张时期,留下了众多的文献,晚期的腓尼基语(Punic)还有用拉丁语拼写的记录。腓尼基语使用的辅音音素文字(Abjad)在希腊人的修订下,奠定了全音素拼音文字的基础,而闪族人则大多使用从腓尼基文衍生的辅音音素文字。两河流域的闪族人使用的是苏美尔人创造的楔形文字,而在地中海边,乌加里特城独树一帜地创造了楔形辅音音素文字来记录“乌加里特语”(Ugaritic)。埃塞俄比亚人借用了南阿拉比亚语的铭文体文字,而后发展成为一套音节文字(Abugida),流传使用至今。
看到自己的专业,回答啰嗦了点儿,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