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恒轮回的思想从表面上看一点也不复杂,无非是说过去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在未来会无限重复出现。据说这个论证并不是尼采的发明,很可能是从海涅那儿来的。正像权力意志论一样,尼采的永恒轮回说也是作为一种经验假说。他把当时已经确定的物质不灭和能量守恒的学说当作永恒轮回的根据,认为这一学说要求有永恒轮回。
尼采提出永恒轮回学的主要目的仍然是为了排除他所谓的理性派哲学和基督教对某种绝对的、彼岸的目标的追求,肯定现实的世界和人生。因为,既然宇宙的一切即权力意志的永恒轮回,那么它们的活动必然是圆圈式的。其中任何一点既是起点又是终点,一切也都处于圆圈中,这就排除了任何超越的、彼岸的目的和存在。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在现实世界,而不在彼岸世界。
然而,他又将整个世界的存在归结为权力意志的存在,将整个世界的发挥归结为权力意志的流转易形、永恒轮回,这无异于是在破坏形而上学的同时又在构建另一种形而上学。海德格尔在高度评价尼采哲学的同时又称尼采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
永恒轮回是尼采世界观理论的一个基本概念,它表示世界运动、变化的规律。它的内涵包括:一、事物、世界的运动、变化遵循着永恒轮回规律;二、个人、人类也和一切其他事物一样,遵循着永恒轮回的规律;三、在人生的轮回中,后来的生命与已有过的生命在内容上毫厘不差。
为肯定生命的永恒,尼采认为已死的个体生命会在无限的时间中无数次地重现,以此,生命就成为永恒、无限的了。但停留于此,还不能真正实现对生命价值和意义的肯定。因为如果个体生命本身没有价值和意义,这样的生命即使永恒轮回,成为永恒无限的,生命仍没有价值和意义,这正如无数个零相加仍等于零一样。要肯定生命的价值和意义,避免虚无主义,还必须肯定个体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尼采的永恒轮回概念本身就包含着对个体生命的价值和意义的肯定。首先是肯定人的现实生活、现世生活。其次,肯定现实人生所包含的全部内容,包括痛苦、矛盾、斗争甚至毁灭。第三,肯定生命,肯定人的本能、自然方面。对以上三个方面进行肯定就肯定了个体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认为这样的个体生命无限反复重现,就是尼采所主张的永恒轮回,就是尼采作为生命的最高肯定方式的永恒轮回。
永恒轮回是一个虚构出来的“规律”,它任何时候也没有得到过事实和经验的证实。尼采企图用现代自然科学成果来“论证”这一规律,但他的论证是无效的。哲学和现代自然科学已表明,宇宙在其构成材料和表现形式上都是无限的。能量守恒和转化定律只适用于有限的封闭系统,对于无限的宇宙是不适用的。总之,尼采的永恒轮回观念是一个思想混乱、缺乏彻底性的理论。
永恒轮回学说保证了生命的永恒却带来了生命意义的失落。但是,即使永恒轮回导致生命意义的丧失这种灾祸是深沉的,尼采欣喜地意识到,这也并不必然意味着彻底虚无。因为权力意志一旦认识到这种灾祸,便毅然把它当作对手,当作能使自己表现得淋漓尽致的快乐(但这前提必须是精神并不参与物质或事件的轮回,否则你是否拥有权力意志其实也被决定了,这种被决定了的权力意志还是权力么?)。
尼采的“永恒轮回”的“轮回”针对的是“超越”,意思很明确,不要把“超越”寄希望于“永恒”,“永恒”的过程中,仍是那相同的生灭经验,“永恒”不能保证“得救”、“超升”。尼采的永恒轮回可能来源于:一,佛教;二,赫拉克利特;三,尼采自己的体验。佛教轮回与尼采的永恒轮回的区别:一,“相同者的永恒轮回”与轮回转生;二,无限循环与涅槃寂静;三,超人冲创与还灭成佛。
有人认为永恒轮回学说仅仅是尼采纯个人的、宗教的执信,与权力意志说并不相容。因为权力意志学说是把存在归结为生成,而永恒轮回学说必定最终否定生成。在“永恒轮回”思想中,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是:是什么在轮回?如果是万物的轮回,就意味着现有的事物以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出现过,以后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周期性地出现,这样理解的轮回尽可以得到很多尼采文本的支持,但与生成、创造的概念相抵触。
20世纪中国尼采学者李石岑就这样说过:“尼采超人理想之意义,在增进刚健不退转之生活。彼之所谓超人,不求之于来世,不求之于观念界,而求之于现世与事实。故其人生观为破坏的、反抗的、奋斗的、前进的。但彼力倡永远轮会说,不免减杀超人之意义。永远轮回者,谓宇宙诸现象永远轮回,周而复始者也。尼采权力意志之中心意义,既在征服与创造,而宇宙复以权力意志而形成,则永远轮回之事实,当然无由而发生,亦无发生之必要。此种假设,岂唯无必要,适以自贬学说之真价而已。”
鲍姆勒把尼采自称为“最沉重的思想”和“观察之顶峰”的永恒轮回思想看作是尼采完全个人的“宗教”信仰,并说“要么是永恒轮回学说,要么是权力意志的学说,总之,无论如何,这两种学说只能一种是有效的”。
施特劳斯在《注意尼采<善恶的彼岸>的谋篇》中这样质疑尼采的永恒轮回的思想:“虽然尼采从自主的畜群到新的哲学家的转向与其权力意志理论是完全一致的,但这与他永恒轮回的理论是不能相容的”。
陈君华先生在《深渊与颠峰:论尼采的永恒轮回学说》一书中认为,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区分了三种轮回方式:一是宇宙论的或者超物理学(形而上学)的永恒轮回思想——这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动物们心中的永恒轮回。第二中是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永恒轮回,认为世界万物都是在“绕圈子”,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这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侏儒心目中的永恒轮回。这两种方式的永恒轮回都认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所有事物都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和形态在严格地、无量次地重复和轮回。而查拉图斯特拉本人的永恒轮回思想与前两者都不同,查拉图斯特拉打断动物们关于“相同事物”的永恒轮回的“闲扯”和“唠叨”,直截了当地把它们称为“好插科打诨的傻子”和“爱喋喋不休的风琴”,也斥责侏儒:“侏儒!你我势不两立”。如果接受了动物们所谓的所有现存事物都将永远以和目前完全相同的方式而重复和轮回,那么,一切就注定都只是在“绕圈子”,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都无法改变任何东西,即使是最微笑的改变也是不可能的。侏儒的永恒轮回也如此。
另一方面,主张所有现存的事物的永恒轮回的人,在尼采之前,早已不计其数:古希腊罗马有毕达哥拉斯、赫拉可利特和斯多葛学派;在古老的印度,这种思想几乎成为所有哲学家共同的信仰。但为什么说查拉图斯特拉是第一个宣传永恒轮回的教师呢?陈君华先生认为永恒轮回学说的“最大重点”在于“对所有的事情以及对每一刻都问一句:‘你是否还希望这样的人生再过一遍以至于千百遍?’”或者说在于“对你将要做的所有事情都扪心自问:‘它是不是我愿意做上无数遍的事?’”显然,如果我们这样问自己,并按照这种“永恒轮回”的要求来选择和规范自己的行为,那么我们就会戒绝所有否定性的行为,因为任何单纯否定性的行为,是不可能要求自我回归的,同时也不可能经受无数遍的自我重复。要求回归自我这种愿望本身就是一种“肯定”性的力量,而如果“否定”一旦要求无数遍地自我重复,那么,它实际上就已经转化成为自己的对立面,转化成为一种“肯定性的力量”了。
正如痛苦作为一种自我的否定,人对它的基本态度是尽量避免和尽快摆脱或消除,所以,它的口号就只能是“消失吧!”,而不可能是“来一次,再来一次!”;相反我们却会一次又一次去主动、积极地追求快乐,并希望自己曾经消失的“快乐”能够再一次降临。所以,只有“快乐”才会被要求“再来一次”。或者说,快乐不再有任何他求,“快乐只是渴望它自己,渴望永恒,渴望轮回,渴望所有的东西都永远一模一样”,而“痛苦”却绝对不会渴望自己,因此也就更加绝对不会渴望自己的轮回和重复,而只会渴望对自身的否定和超越——当然,如果是出于一种更高的“快乐”或更高的“爱”(这种狄俄尼索斯的“快乐”和“爱”是需要痛苦作为自己的“快乐”和“爱”的强化剂的)而主动要求着“痛苦”,那么,这种“痛苦”就不再是一种纯粹的否定,相反在这里它是作为对“快乐”的肯定性力量而出现的,并且它的存在或出现是为了服务于“快乐”这种肯定性的力量的。
也就是说查拉图斯特拉或者说尼采本人的永恒轮回思想不同于前两种方式的永恒轮回,这种永恒轮回是首先是“选育”的思想:你是否希望自己当下的生活再来一次、乃至无数次?——对这个问题有两种回答:一种是肯定的,一种是否定的。这就是“永恒轮回”作为“试金石”的分辨功能:做前一种回答的则表明是积极的、肯定的力在发动自己的行为,这种行为是主动性的;做后一种回答的是消极、反动的力在驱使则自己的行为,这种行为是被动的。但是这种永恒轮回又如何避免小人的也轮回呢?陈君华先生认为,那些消极的、否定和反动的力由于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力,所以,它们只能是一次性的,是不会回归的,不会永远重复发生的。通过这种“培育”,最后只留下绝对积极的、主动和肯定的力,而剔除了所有消极、反动的力——形象的说法就是,“超人”诞生了。
但我以为,陈先生这种说法似乎将尼采带进了进化论的地步,按他的说法,“超人”是不断进化的产物,最后在轮回中诞生,又不免抹杀了“超人”的个体的主动性及创造性。而且尼采的政治观是认为社会应有等级制,若“小人”在轮回中渐渐被淘汰,那么等级制也将无从建立。无独有偶,汪民安先生在《尼采与身体》一书第244页也阐述了相同的思想,他说:“在这个轮回过程中,完全没有迫使生命衰败的东西,完全没有否定性的东西,完全没有反动的东西。只有单纯的肯定,单纯的增长,单纯的对生命的刺激和鼓励。因此,超人的这一轮回过程,具有强烈的排斥性和选择性:排斥衰败、排斥反动、排斥否定。只有超人轮回,小人无法轮回;只有孩童轮回,衰败的人无法轮回;只有强健的人轮回,病弱的人不能轮回;只有肯定的人能轮回,否定的人不能轮回”。
其依据是认为从尼采所说的概率(见下一段中有关“骰子”的一句)角度,“永恒轮回还肯定了偶然性,尽可能地承认和肯定投掷的次数和投掷本身,才能肯定出现必然。”他还认为“掷骰子的赌博所体现的概率的轮回,无限次的偶然一掷,必定导致有限组合的轮回”,“没有无限多的偶然,就不会出现有限的必然;没有多样性,就不会出现‘一’。”显然,汪先生过多地强调了骰子不重复的偶然性的一面,而没有看到尼采也说过“你的生活中的每种痛苦、欢乐、思想、叹息,以及一切无可言说、或大或小的事情皆会在你身上重现,会以同样的顺序重现”,可见,在人的一生中,重复的似乎在这话中所体现的是要远大于那些不重复的。
并且,这种积极与肯定的态度如果只是对永恒轮回信仰而产生,而轮回本身不是真实的,那么未免陷入像康德那种在理性中的三个预设一样虚无缥缈,积极与肯定的态度势必因今生的短暂和一切的创造归于毁灭而失望,于是尼采最终也似乎肯定了轮回的客观性。尼采认为如果我们假设力的数量是无限的,那么这条规律就是无效的:因为无限多的力就无所谓失去或获得了。并且如果世界的力的数量不是被认为无限的,它也必须不被认为能够覆盖无限的空间,因为就算把力以极小的分量来分配给无限的空间也将导致力的数量是无限的。所以,尼采认为空间和世界的力在数量上都是有限的。
时间的无限性的思想与空间以及力的有限性的思想结合在一起,从而使尼采相信世界永恒论回的观点。这个思想用尼采的话可扼要地表述为:“如果世界可以被设想为有一定大小和一定数量的力的中心,那么世界就是要在自己存在这种游戏中经历相当数量的骰子点数的组合。无限的时间中,说不定每个可能的组合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出现……并且由于每个组合与其下一个轮回之间所有的组合都有可能出现,而这些组合中的每一个又决定着同一序列组合中的全部结果,这就证明有一个绝对等同序列的循环。因此,世界是一个循环,它周而复始地无限重复自身,而且无限重复自己的游戏”。
我认为不妨将精神与物质的相区分,物质(或者严格说应该是“事件”)参与了轮回,而精神则否。尼采第一次在《快乐的科学》里谈到了永恒轮回:“假如某一天或某个夜晚,一个恶魔闯入你最深的孤寂中,并对你说:‘你现在和过去的生活,你将再过一遍,并且会无限次地再次经历它,且毫无新意。你的生活中的每种痛苦、欢乐、思想、叹息,以及一切无可言说、或大或小的事情皆会在你身上重现,会以同样的顺序重现,同样会出现此刻树丛中的蜘蛛和月光,同样会出现在这样的时刻和我自己。存在的永恒沙漏将不停地转动,你和它一样,只不过是一粒尘土罢了!’你听了这恶魔的话,是否会自己摔倒在地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口出狂言的恶魔呢?或者,你在以前曾经历过这样的伟大时刻——那时你这样回答恶魔说:‘神明,我从未听见过比这更神圣的话呢!’倘若这思想压倒了你,它就会改变你,说不定会把你碾得粉碎。‘你是否还想再来一遍,并无数次地再来一遍?’这一所有人的问题,这一万物的问题,作为最重的重担置放在你们的行为中!或者,你将如何恰好地规划自己成为你自身,规划自己成为这样的生命:渴望最终的永恒肯定和印记。”
由这段话我们可见,这种轮回并不严密,因为过去的历史告诉我们,历史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并且,这种轮回并不遥远,因为“你的生活中的每种痛苦、欢乐、思想、叹息,以及一切无可言说、或大或小的事情皆会在你身上重现,会以同样的顺序重现”,换言之,轮回就发生在你的生活中。如何面对看似这种无意义的生活才是尼采的主题,才是“相同者的永恒轮回”所要指出的问题(即生活是否有意义),当然,这才更是我们每一个人对自己生活所要面对的问题,因为轮回就在你的今生今世中,而不是遥远地谈论自己的肉躯是否还将重新地以相同的面目出现在这片或那片大地上。并且,在这一轮回过程中,小人确实不参与轮回,因为他们将寻找“上帝”(广义)来逃避这个轮回,那么不断重复和看似没有意义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自然不会是一种轮回,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而言,永恒轮回才是超人诞生的前提。总之,我同意陈君华先生认为永恒轮回是对人的考验,是面对当前和以后生活的积极的肯定。
程结《“永恒轮回说”并非“历史循环论”——兼谈尼采的超人哲学》:在前期,人们看到尼采试图将艺术的形而上学当作救赎的方式。但到了后期,尼采把以权力意志为核心的艺术救赎论作了新的解释,说权力意志还是运行于宇宙世界之中的一种总量不变的能量。为什么尼采要对权力意志作新的解释呢?其原因是:尼采认识到,无论我们怎样给自己鼓劲让自己在这悲惨世界里壮丽地度过一生,最后我们终究会发现:无论多么有意义的人生也免不了最终的死亡,一切意义就成了一个骗局,一个谎言,想想死亡和要在这个世上吃那么多的苦,人生仍然是一个可怕而可以的历程,值不值得非要把自己的人生里程走完,并力求过得有意义,这还是一个让人犹豫不决的事情,意识到这一点,尼采才说:“为了抵制一种全面的崩溃和不知将伊于胡底的令人瘫痪的感觉,我提出了永恒轮回的思想”。通过永恒轮回之环,把人生与永恒结合在一起。而为了使“永恒轮回”的思想有立足之地,尼采认为权力意志具有形而上学性,即它作为整体,还是一个总量不变的力和能量,充溢于整个宇宙世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