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时间维度拉成十五年、二十年,能够看清很多事情。
作为最早一批90后,我整个中学阶段见证了21世纪台湾音乐的黄金时代的繁荣和逐渐式微。97年陶喆引进R&B,00年周杰伦横空出世开创原创唱作人的时代,王力宏离开福茂开始全面创作,03年年轻的林俊杰以乐行者姿态出道,势如破竹撕开内地市场,04年FIR飞儿乐团首专即巅峰,同年五月天《神的孩子都在跳舞》席卷内地,05年苏打绿开始崭露头角,新世纪始至08年期间出道的优秀唱作人港台还有蔡健雅、戴佩妮、陈绮贞、方大同(香港)、Tank、吴克群等,内地有朴树、羽泉、汪峰、胡彦斌、李健等等。
唱片时代出色的唱作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给那几年的华语乐坛带来了无尽的原创动力,与此同时,极为突出的演绎歌手如孙燕姿、陈奕迅、蔡依林、SHE、萧亚轩、潘玮柏、梁静茹、张韶涵、杨千嬅、容祖儿等带来了无数脍炙人口的金曲。
20年的时间,从唱片时代到选秀时代再到如今的流量时代,每一次更迭都有着太多的浮沉,这些陪伴着我们的熟悉的名字有的隐退了、有的走累了,有的还在持续发光发亮。
从这个时间点回望过去,再聚焦于林俊杰这个音乐人,感叹他确实是一个奇迹,也感受到他正朝着华语传奇音乐人的方向迈去。
中学时候的我是周王陶林、朴树以及孙燕姿的歌迷,他们出的每一张专辑我都听得滚瓜烂熟,歌词曲目倒背如流。那时候是歌迷的时代而非粉丝时代,喜欢歌胜于喜欢人,对于音乐人的喜欢也没无任何排他性,论偏爱,那时候的我最痴迷杰伦和朴树,非常喜爱俊杰,极欣赏陶喆,也很欣赏力宏。
在周王陶林这四大才子中,林俊杰一开始所面临的客观处境并无优势,这些点在很多知乎上答案也提及了:出道晚;公司小(音乐制作、MV制作、包装、宣传、影响力和大公司没法比);公司在当时音乐产业重心台湾的影响力有限,限制他开拓台湾市场;公司对他定位问题,且频繁要其带新人消耗其精力;非科班出身,作曲、编曲、制作方面需要学习;早期一些曲子受词拖累。
当时以杰伦、陶喆、包括力宏的巅峰专辑做标杆的话,俊杰早期作品在和声、编曲、制作、形象打造、MV拍摄上看得出是有差距的。不过这些限制他的因素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作品受人喜爱。从《乐行者》、《第二天堂》、《编号89757》到《曹操》、《西界》,他的音色清澈细腻极具辨识度,他的旋律美丽灵动而流畅、他律动感强的歌曲满满的青春活力,他写歌尤爱幻想题材,创作歌曲里经常会出现星空、时间、宇宙、精灵、森林、历史、科幻、未来、末世的元素。那时候的俊杰的音乐展现了一种清新、活泼、灵动、充满幻想的少年感,这是他非常独特魅力,这种魅力足以弥补他早期制作上的不足,让听众爱上他的音乐。
06年一个外国论坛上一群热爱华语音乐的歪果仁对周王陶林四才子进行热烈讨论,他们认为这四人是华语流行乐坛的代表,这些外国网友也写下了自己的喜好、对四人的评价,读起来非常有趣,也倍感亲切。感兴趣的可以看一看。
https://afspot.net/forum/topic/297447-jay-chou-lee-hom-david-tao-jj-lin/
从纪录片《听·见林俊杰》来看,林俊杰自身认为自己在《曹操》取得巨大成功后有点飘。他有了更大的野心,企图进一步转型,想要更加极致地“玩音乐”,《西界》的风格与他既往形象差异过大,而自己又并没有很好地阐释专辑概念,让他遇到了出道以来一次比较严重的滑铁卢。当年我非常喜欢《西界》这本专辑,尤其爱《杀手》,无限循环,觉得曲子非常奇特,但词写得有些莫名其妙(当时并不知道这首歌的背景故事、创作意图以及MV被禁这事,我一直脑补的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形象)。
很多事都是从后知视角去理解。当年这些创作才子一年一专火拼(老陶虽不跟这节奏,但也深受其扰),林俊杰的转型之作《西界》让他掉了一批粉丝,影响了商业价值,他小天王地位也险些不保。08年《JJ陆》又获得了极大成功,里面好几首脍炙人口的歌扫荡着大街小巷,这张神奇专辑里的《醉赤壁》竟然在去年还能翻红。即使这张专辑比起他前五张商业气息重了不少,但林俊杰看来这张专辑救了他,侧面也能看出当年音乐市场上竞争之激烈,若稍有不慎真有可能就继续不下去。
而这一切的成就都是一个出道五年的年轻人所获得的。
08年至今的十年,林俊杰在涅槃重生之后走上了开挂模式:09年失声、100天涅槃重生、金曲奖表演、11年转华纳、《学不会》、《因你而在》、金曲封王、《新地球》、《和自己对话》、金曲二度封王且最佳作曲、《伟大的渺小》、坐镇三季梦声、圣所巡演、圣所二巡。
自《因你而在》开始,他明显愿意将更多自己的内心剖开,将自我的思考写进音乐。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从年轻时候的“玩音乐”变成了“为真实的内心做音乐”。早期的音乐以展露才气为主,每张专辑的题材得特意去找,而成熟后的他的音乐以“真实”为核心,展露自己对世间万物的看法,歌曲主题自然而然地有感而发。有些歌迷喜欢早期的他,觉得更加灵动,而也有很多人欣然看到他的音乐走向成熟和深刻。
比起早期的他来说,成熟期的林俊杰是个极为富有人格魅力的人。早期的他展现的是富有才华、灵动清新而又内心鬼马的大男孩形象,而他三十岁之后的音乐就像拼图一样拼出他更清晰真实的人格:成熟期的他对音乐有坚定的信念与执着,视音乐为生命,从他的音乐中能看出他是有虔诚信仰的人,且信仰是他精神世界的核心。如今的他在音乐中思考时空、生死、世间之爱、救赎。他的掌控音乐的能力在变强,但音乐不再为了“炫技”服务,而是为了传递旨意。他的嗓音如今更为厚实,唱功日臻完美,这也让他能更自如地驾驭感情充沛,题材大气,立意深远的音乐。
三十岁出头之时,他说希望自己的音乐能让因失恋而伤心的女生感到共鸣和慰藉,而自《新地球》始,他的音乐的共情性和疗愈性已经超越情爱的范畴,而走向了更深更广的精神和心理层面。《生生》一曲叩问生死,《不为谁而做的歌》为无名者发出强音,《身后》为死者恸哭为生者悲歌,《伟大的渺小》咏生者互助,拥抱每一个渺小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个体,《黑夜问白天》杜鹃啼血般的撕心演绎给徘徊在抑郁边缘的人带来慰藉和共鸣,《我继续》以鹰作比写出坚定信念,《身为风帆》有历经千帆劫后余生的彻悟,《until the day》富有宗教隐喻,在最终的“那一日”拥抱生命,《飞云之下》抚慰思乡游子,旋律与歌声响彻云端。
巫启贤在两年前一个访谈里被问及最欣赏的后辈,他的回答是林俊杰。他说“我觉得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是当周杰伦创造一个周杰伦王朝的时候,很多后来的创作歌手,都是想要走他的路线走他的曲风,可是一个成功的都没有。可是林俊杰在周杰伦王朝的时候,完全创造出自己的曲风,自己的唱法,完全不受周杰伦的影响,而自成一格,自成一家,拿了几次金曲奖,这个是他难能可贵的地方。而且出身是新加坡的歌手,到现在还能有这么旺盛的创作能力,已经十几年了,我觉得他是既精彩又特殊。”
视频如下(从3:42开始提到林)
http://music.taihe.com/playmv/558463571
林俊杰十几年如一日保持的顶级旋律天赋、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态度,日臻完美的唱功、不断深刻的音乐主题,以及成熟期的他不论个人还是音乐上仍保留着可贵的少年气质,这一切使得他的音乐在近十六年过去后还蓬勃地迸发着生命力,这颗音乐之树仍在生长着,这点极为难得。一个乐坛常青树、天王级音乐人能做到这一点可称罕见。
他音乐的成长性不仅仅体现在创作上,而是全方位。他最本质的身份是音乐人,但他在“作”“唱”“演”方面都走向全维度的极致,能做到这一点在华语维度中屈指可数。在音乐人层面,十几年笔耕不辍,为人为己创作几百首作品,成为21世纪至今除周杰伦外最高产且保持高质的创作人。在歌手层面,十几年的磨炼练就华语乐坛顶级唱功,走在封神之路上。在舞台演绎层面,不断学习偶像MJ和张学友等顶级表演者,练就了炉火纯青的顶级舞台表现力和控制力。
比起文学、美术、舞蹈、电影,作为艺术形式的音乐与时间和记忆最为紧密相连。林俊杰的音乐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的音乐亲密地陪伴一代人童年、青春、当下以及将来,而他音乐的生命力又使其不断影响着下一代人。可以预想,在他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最终封笔封麦之时,他的音乐就是岁月和记忆的集大成者,他的旋律和歌声就是时代的回响。
最后放上我最喜欢一张照片。
在巨星、天王、偶像身份之外,他一直都是那个安静而笃定的音乐人,为乐而生的乐行者。
他温柔了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