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周灭亡的原因,传统上一般归结为幽王的昏庸,以及宠爱褒姒废黜申后的荒唐举动。但这样过于简单的归因一方面因为史料的缺乏很难再说出什么新的或者说更加深度的东西,另一方面幽王因为丢失了政权,那么不免众多负面的材料都会被堆到他的身上,但这些材料其实不一定能够全面反映出历史上真正的幽王形象。举例而言,周幽王的谥号,在《谥法》中的解释是:“蚤孤铺位曰幽,壅遏不通曰幽,动祭乱常曰幽”。但是“幽”本身有幽暗、幽昧的意思,但也有幽深、深沉的含义。从金文看来,比如史墙盘:“青幽高祖,在微灵处。”逨盘:“雩朕皇高祖新室中,克幽明厥心,柔远能迩。”这里的幽显然不会是贬义。又比如说師臾钟上提到了烈祖幽叔,禹鼎上也提到了他的先辈幽太叔、懿叔,周宣王的重臣召公(召伯虎)的父母也叫幽伯、幽姜,说明 “幽”这个谥号在西周时期未必如《谥法》中所说的那样解释。换句话说幽王的谥号是不是在一开始就有后来的贬义,也就是当时(包括幽王死后不长的一段时间内)的人对幽王如何评价,是否像春秋后期以后把他彻底地看作一个昏聩的亡国之君,都是可以再讨论的问题。
因此,到后来也有人逐步反思传统上片面把西周灭亡的原因归在幽王昏庸尤其是宠爱褒姒的观点,而指出了一些其他方面,比如幽王用人失当的问题。但是这方面能够深入探讨的空间也比较有限,因为对于幽王时期任用的执政大臣如虢石父、郑桓公、祭公敦、傅公夷等的人具体作为史书记载得也很少。包括被《国语》记载为“谗谄巧从”的虢石父的形象,是不是《国语》作者自己的发挥,都是不确定的。而从西周的历史来看,虢国从西周开国伊始就一直作为王室的左膀右臂。比如周夷王命虢公伐太原之戎,周厉王命虢公长父和荣夷公实行专利,周宣王时期又有征伐玁狁的虢宣公(子白)和谏不籍千亩的虢文公,那么到幽王任用虢石父也只是王室倚重虢国的传统延续而已。
因此,如果从幽王个人的角度出发,是比较难再有更深入的分析,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史料的限制。当然我们应该肯定就是幽王毕竟是西周灭亡关系最直接的责任者,尤其是如果幽王不废申后立褒姒的话,可能就不会引来申侯及其支持者的反对,进而导致自身的覆灭。包括幽王进攻申侯的时候,应该是对于犬戎的潜在的攻势有所疏忽的。如果幽王能够做好更多的战略布局,也许历史会是另一种面貌。但这些方面因为史料的有限,我们比较难以还原当时的历史场景,也很难推演如果当时人在某个节点上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历史将会有怎样的变化。
而如果不仅仅论幽王的这十一年,从西周中后期以来的长段发展历程来看,有一条西周王朝晚期逐步陷入危机,国家统治的一些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的线索。主要是三个方面:
① 西周王朝的宗法制度和封建制度的问题:西周王朝实行宗法制和封建制。在宗法制下,嫡长子是继承爵位的大宗,而支庶则是小宗,但仍然会因为出身而保持与生俱来的贵族地位,就会被分封出去。随着诸侯贵族的繁衍,后代子孙一定是越来越多的,那么需要分封的人肯定也是越来越多,但是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又是有限的。随着王室的土地逐步逐步分封出去,周天子能够直属的土地范围必然越来越小。从金文来看,西周早期的铭文大多篇幅短小,内容以周王赏赐金锾、贝朋等实物为主,一次性分封的土地也较多。但到穆王、共王尤其是夷王、厉王以后,开始流行长篇的格式化策命金文,赏赐物品中的实物越来越少,而服饰、旗帜这样的象征性物品越来越多。特别是分封的土地越来越少,很多时候还分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这反映出了西周王朝后期王室所属的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的情况。
与土地变得越来越少相一致的,就是王室的赋税来源越来越少,换句话说就是周天子的收入越来越少了。而谁变得更富有了呢?当然也不是普通的民众,而是封建体制下的诸侯贵族。可以说,在西周的封建体制下,处在周天子和下层平民之间的诸侯贵族是最大的受益者。周代的诸侯分封自周公东征之后就大抵定型,爵位世袭传递,只要无特殊情况,周天子一般不动诸侯的封地。贵族为王室建功,周王还要不断给予赏赐。从贵族的墓葬来看,也越来越出现奢侈化的趋势,周天子为了维系贵族的向心力,又不得不加大赏赐的力度。而诸侯贵族除了周天子的赏赐之外,还可以收获其领地内民人大量贡税。长期以往,周天子和下层民众都越来越困穷,而夹在中间诸侯贵族越来越富有。这种问题到了周厉王的时候当然就已经非常突出,所以试图任命虢公长父和荣夷公实行专利,但因为实行的方式不当而引起了国人的激烈反对,最终厉王也以被流放而告终。包括幽王试图废黜申后而立褒姒,这里肯定有他和褒姒的感情因素,但如果只是个人感情的话未必需要这么做——周天子除了王后之外还可以有很多妃嫔的,如果只是和褒姒的感情比较好其实完全可以把褒姒作为一个爱妃,并不需要把申后从王后的位置上赶下来。联系到幽王八年把褒姒立为王后的同时,还任命郑桓公为司徒,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还有幽王希望进行一些布局,尤其是把一些在他看来造成障碍的因素消除掉的目的(当然具体的情况尤其是历史的细节因为史料的缺乏,我们很难确知)。
② 与戎狄的关系:自从穆王时期征伐犬戎,并把犬戎迁到太原后,西周王朝就大多与犬戎处在战争状态。《国语·周语》:“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后汉书·西羌传》:“至穆王时,戎狄不贡,王乃西征犬戎,获其五王,又得四白鹿,四白狼,王遂迁戎于太原。夷王衰弱,荒服不朝,乃命虢公率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厉王无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杀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及宣王立四年,使秦仲伐戎,为戎所杀。王乃召秦仲子庄公,与兵七千人伐戎,破之,由是少却。后二十七年,王遣兵伐太原戎,不克。后五年,王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后二年,晋人败北戎于汾隰,戎人灭姜侯之邑。明年,王征申戎,破之。后十年,幽王命伯士伐六济之戎,军败,伯士死焉。其年,戎围犬丘,虏秦襄公之兄伯父。”时间跨度从穆王时期到幽王三年,在《诗经》和金文中也同样有很多周王室反击玁狁的材料,不难看出西周中后期特别是厉王、宣王之后西戎对周王室的威胁之大。周宣王三十九年征申戎取得胜利,但是同年的千亩之战又大败于姜氏之戎,宣王本人也是在大臣奄父和晋国军队的支援下才得以脱险。尽管从逨鼎来看,宣王四十二年反击玁狁仍获得了战功,但在西戎的一次次的冲击下周王室的国力也逐步耗尽。
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去世。据《墨子》引《周春秋》,宣王晚年冤杀大夫杜伯,三年后宣王游猎到圃田,杜伯的鬼魂忽然出现,乘着白马一箭射向宣王,宣王当即毙命。这个故事应该不能当作史实,但可以想见宣王晚年应该过得相当凄惨。而到了幽王废申后立褒姒,最终引起了与申侯的战争后,缯侯趁势向犬戎求助,借着这个机会给与了幽王致命一击。
③ 气候与生态环境的变化:在西周中后期气候变干变冷,自然灾害频发,史书是有很多记载的。《竹书纪年》:“周孝王七年,厉王生,冬大雹,牛马死,江汉俱动(冻)。”《帝王世纪》:“宣王元年,天下大旱,至六年乃雨。”《诗经·大雅·云汉》:“旱既太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出车》:“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太平御览》卷八百七十九引《随巢子》:“幽、厉之时,天旱地圻。”此外,幽王二年发生地震,三川竭,岐山崩。不到十年,西周被犬戎所灭,民众匆匆逃亡。《大雅·召旻》:“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癫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小雅·正月》:“正月繁霜,我心忧伤。”《谷风》:“习习谷凤,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干旱、霜冻、饥荒加上戎狄的侵扰,西周王朝已然破乱不堪。即便是在最后秦襄公击退了戎人,周平王最后也感到在关中难以继续立足,只好东迁洛邑。
当然,周平王最终东迁洛邑还与继续留在丰镐旧都难以继续对全国进行管理有关。周人崛起于岐山,取代了在中原统治的商朝,仍然以丰、镐为都,而需要管理的版图扩大到了整个东方。与夏、商两代的国都在中原地区来看,西周王朝以丰、镐为都的地理位置是相对偏西的。从西周中后期开始,西周王朝事实上就面临着西方戎狄的侵扰以及东方庞大疆域的双重压力。宗周沦亡之后遭到了戎人的破坏,周平王感到在这里已经难以立足,也很难再进行有效管理了,所以就把这里封给了秦襄公命其伐戎。
上面是一些较为简略的分析。目前这个问题史学界研究的论著、论文等也有挺多的,如果大家有兴趣了解可以去阅读。这里给大家推荐李峰《西周的灭亡——中国早期国家的地理政治危机》和张淮2015年的硕士论文《西周中晚期王室财政枯竭与王朝衰亡关系之研究》,也是对于上面的回答启发较大的论著,下面简单介绍一下:
李峰《西周的灭亡》:这本书是李峰在2006年写的。这本书的一大特点就是史料和视角比较新。史料方面的话主要在于善于运用金文,尤其是结合地理、环境、气候等方面对西周王朝的政治进行分析。一些观点也是非常值得信服的,比如西周时期的太原在今天的宁夏固原,西申的地望在今天的甘肃平凉等。而视角上则是从比较大的时空入手,包括通过诸侯国的方位,来构推西周的国家治理布局。
当然这本书也有一定缺点,一方面在于出版时间较早,一些后来出现的新史料比如清华简在这本书中就运用不到。还有一方面在于一些情节上推想成分偏多,而推想的依据又是不一定可靠的。比如书中提到周幽王在出征西申之前,曾在太室(嵩山)对诸侯进行会盟,表明希望笼络东方诸侯。但实际上这段的史料来源在于《左传》中的“周幽为太室之盟”以及《北堂书钞》引用《纪年》的“盟于太室”的记载,但这里太室明显不是嵩山而应该是太庙(金文中常见)。不过总体而言这本书能够通过现有的史料,较为深入地还原历史的场景,这样的方法还是值得学习的。
张淮《财政枯竭与王朝衰亡》:这篇论文是从财政的角度入手,通过金文以及考古的墓葬等信息揭示了西周中晚期周王室能够掌握的土地越来越少,王室的收入越来越少以及陷入财政危机,而诸侯贵族的生活越来越偏重于奢侈享受。并且援用了potlotch的观念指出周王室为了维系诸侯贵族的忠诚,不得不持续进行赏赐。包括赏赐的物品从实用性土地、钱贝转向礼仪、象征性的衣服、旗帜、兵器等等。文章非常具有可读性与启发性。当然也有一些小的有待商榷的地方,比如说文章中的表格中列举的一些周王室执政家族的情况,有些不太准确,比如樊氏在鲁庄公三十年(前664年)绝封,实际情况是虽然当年樊皮叛王被执,再后来阳樊也被赐给了晋文公,但樊氏仍在。王子朝之乱时仍有樊顷子(樊齐)作为王室的大夫。又比如文章中提到千亩的地望,是认定在西周王畿的附近,但实际上千亩的地望应该按照杜预说在西河介休是没有问题的(可以参看马保春《晋国地名考》和《晋国历史地理研究》,拙作《千亩之战考》)。不过这些属于较为细节的问题,不影响文章的总体结论。
最后,也可以毛遂自荐一下我自己写的《西周灭亡史料别录》,这里面我是梳理了史料,探讨了褒姒的身世、幽王和褒姒的年龄、褒姒立为王后的时间、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西申的地望等问题,列举了幽王时期的人物并推究了当时的政治走向,对于前人的一些观点也有一些辨析。我觉得是能够给对西周灭亡的问题有兴趣的朋友提供帮助的。当然也许里面也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也欢迎大家交流讨论与批评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