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撒旦先生不是脸谱化的丑角,而是活生生的人。
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免不了要在眼前利益和未来愿景之间左右摇摆。
撒旦先生刚出场时,确实是一副「丑角」嘴脸。又是搞现场直播、又是炫耀金腰带、又是表演劈砖绝活、又是装病临阵退缩……
哗众取宠、欺世盗名,这可是收割眼前利益的捷径,不光他这么做,现在很多人都在这么做。
同时我们也看到,在这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冠军的心」。
人造人16号一番话,激起了撒旦先生心底的英雄梦,
只见撒旦略一沉思,便毅然与身旁的记者决裂,同时也是与过去的自己决裂,
他从左边的自私自利,迈向了右边的无惧无畏。
虽然只是临时试探性的一小步,但是撒旦先生的这一次跨越,足以让我们窥见一丝人性的光芒。
撒旦先生是一个很有趣的摇摆人。
在布欧篇,他以身犯险主动接近魔人布欧,也是「出风头」「抢功劳」和「做英雄」「行壮举」两种心理掺杂在一起的表现,跟魏晋时期『周处除三害』的典故是一样一样的。
被带到界王神界以后,撒旦依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为了满足当下的安全感需求,他采取了鸵鸟式、阿Q式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在咱读者看来,格外可笑;
但是当最后时刻真的需要他时,他又能豁出一切,挺身而出,召集元气、抢救贝吉塔,无愧于悟空对他的「救世主」之评价。
恢复和平之后,他又继续做回那个只讲眼前利益的市侩小人……
在自己女儿面前他连装都懒得装,想吃喝嫖赌就吃喝嫖赌;但是对外孙女就不一定是这种态度了,隔代亲的劲头一上来,让他做什么他就做社么。
这就很真实。
当然不是说只有反复横跳才显得真实。
而是因为,我们每次的具体抉择,都要考虑当时的具体情境,每次都要盘算眼前和长远的收益;
每一次驱使你向左走或者向右走的动机,都混杂着自私和无私两种成分,两者不是泾渭分明的,
如若不是足够了解自己,恐怕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
现实中的人,摇摆不定、扑朔迷离的占了大多数,真君子与真小人往往只是少数。
比如说龟仙流的几个人:
第21届武道会结束后,武天老师对徒弟说我没什么可教的了,你们自己修行吧。
然后有一个分镜特意展现了龟仙人心里的小算盘——他是想把徒弟撵走,自己和兰琪独处呢。
再比如占卜婆婆那里,悟饭回来看孙子,他说不用复活自己了,他在那个世界快活着呢。说真的,那边快不快活咱不知道,但是有几个人不想亲眼看着自己孙子成长的?
更典型的例子,悟空一次次放纵宿敌、克林一次次偏向人造人……似乎都带着一点私心,只不过后者容易被世俗接受所以很少被说罢了。
如果只看台词的话,你说他们几个都是小人也不为过。很多粉丝真就这样认为的。
只有透过这些嘴上的幌子看到他们的本质,才能辨别那言不由衷的背后到底谁在左边谁在右边。
有时候真的难以分辨。
比如人造人篇的特兰克斯,英俊小生,「最不浪的赛亚人」,对吧?
但这只是大家的第一印象。
如果去掉一个首因效应、去掉一个尾因效应,再想想看,特兰克斯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是不是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沙鲁说我就喜欢看这种表情。)是不是总有种嫉恶如仇而又急功近利的感觉。
为什么受伤的16号寻求救助时,克林愿意伸出援手,特兰克斯就坚决反对呢?大特不是无私无畏、胸怀开阔的正义使者吗?
这是个如何识得庐山真面目的难题。
表面上看,他的奋斗是为了守护和平这一光荣理想,他的勇气与坚毅似乎无比高尚,
他既不刷存在感也不秀优越感,他一身正气,是跟丑角最不搭边的人。
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
他的心头始终笼罩着一片阴云,那是从小就极度缺乏安全感所留下的后遗症。
他的身世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刺激,我们旁人很难感同身受;
但是从他在剧情中的种种表现我们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感性的人,尽管看上去理性(不浪),但他并没有全面周密的分析和判断能力,他只是被自己的仇恨蒙着双眼,简单粗暴地快刀斩乱麻,走一步算一步。
所以他始终在左边「眼前」这一区域打转。
同样是战斗力有限,大特就无法像悟空和16号那样影响战局。有了这组对比,更容易拨开云雾,识得庐山真面目。
彼时的孙悟饭也是一样,即使变身超2,他也只不过是个情绪的傀儡,再厉害也只能算吕布那样的「一人敌」,远远达不到韩信、关张「万人敌」的境界。
在我眼里,没有「小生」与「丑角」之分。
都是有血有肉的角色,都是大千世界的一部分,没有分别,更没什么可笑的。
只不过为了便于说明问题,才把他们拿出来互相对比。
最典型的案例还要数贝吉塔。他之前只是为了存在感而活、为了优越感而战,直到漫画的结尾,他终于完成了由左至右的跨越。
他试着摘下有色眼镜、放下自我,去体会悟空的成就感与使命感,从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中得到真正的自我认同,得到真正的、无条件的自尊。
至于卡卡罗特是不是天下第一、自己能不能打败卡卡罗特什么的,已经跟面子无关了,尽力就好,只要自己全力以赴,就一定可以问心无愧。
回到未来的大特也成长了许多。干掉人造人和沙鲁后,他没有「大仇得报」的那种狂喜之情,而是像当年悟空一样转身离去,投入到自己的该做的事情中去。
右边这种「一直满足,一直爽」的心态,是不是比左边的「一时爽」要更好一点?
可大部分人都是偏向左边,比如沉迷于电子游戏,其实多半是沉迷于感官刺激(当然也有些游戏是艺术品级别的,可以倾向于右边,不可一概而论),还有各种购物、消费,这些刺激带来的只是眼前快乐的情绪,而非长久的幸福。
至于特兰克斯,无法走出童年阴影,贝吉塔,总是追求高人一等,这都是心理【阈值】和【期望值】出了问题。
【阈值】指的是对刺激产生反应的门槛。「笑点高」就是阈值太高的一种表现,高冷的人可能很难再感受到简单的快乐;「多愁善感」是阈值太低的一种表现,我们无法屏蔽掉负面情绪,一旦陷入便难以自拔,比如失恋、失业;
阈值过高的,需要恢复一点敏感;阈值太低的,需要培养一点「钝感力」。苏东坡就是调节阈值的高手。
天天上网,看遍了花花绿绿的繁华世界,我们就静不下心来,尤其是难以投入到读书学习这种延迟满足的事情中;天天在比赛里打打杀杀巧取豪夺,我们的贪欲会一步步膨胀……
【期望值】则是指社交场合中自己对别人的期待。一心想着别人应该欣赏自己、应该表扬自己、应该爱自己、应该臣服于自己、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总之就是希望别人认同自己、顺着自己。
期望值高了,就容易产生妄念。
尽管我们不都像贝吉塔一样有本事「浪」,但很多人心中的妄念,一点不比他少。谁不要面子的对吧?
所以我之前的回答,总是在强调波波先生的那句「无心」。要说到调节期望值的高手,还得是苏东坡。
现在流行的各种搞笑娱乐,正是感官刺激 + 认同感的完美「毒药」。
恰好,撒旦先生就是龙珠里的搞笑担当,正如我们三次元的某保国、某徐坤一样。
如果你在肆意嘲笑这些丑角的时候,拿起镜子反观一下自己,你也许会发觉,
眼前的「一时爽」好像也不过如此,
饮鸩止渴的滋味,似乎也不太好受。
还是这张图,我们来看右边,勇气与毅力。
难道说,大特的勇气就不是勇气了吗?大特的坚毅就不是毅力了吗?
还真不是。
关于勇气,前人有这么一段论述:
能写出这段文字,足可见苏轼的快乐不是表面的快乐、他的旷达不是虚假的旷达、他的勇气,也绝不是匹夫之勇。
出于恐惧情绪或者为了面子名声而做出的匹夫之勇,其实是一种受到刺激后的鲁莽举动,
真正的勇气,来自于远大理想和宏伟愿景所产生的信念。这种信念,可以让人忘却自身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严需求,让人放下一切眼前的得失,百折不挠、无所畏惧。
真正的毅力——这里主要指坚持下去的动力——是由好奇心驱使的,
是像颜回、科比、天津饭那种箪食瓢饮、苦行僧式的「不知疲倦」「亦不觉苦」。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好奇心是永动机。
只有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足够热爱,才能摆脱患得患失和过于自责的精神内耗,进入到乐此不疲的正反馈循环中。
如此,学习时才会进入「心流」状态。
如此,做事时才会保持对真善美的纯粹追求,才会有创造力,不断取得突破。
这些都是悟空在龙珠中教会我的。
赵老师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三国里的管理问题,说曹操收降了关二爷,那可是上马金下马银,按考勤打卡发钱,还送美女、拜汉寿亭侯,可以说感官刺激和身份认同、生活需求和尊严需求全都到位了,可为什么曹操还是留不住人?
换了一般俗人早就跪下来叫爹了吧。
但关二爷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动心于眼前利益的诱惑?
身在曹营心在汉,关公要的是天理正义、是改变世界、是和刘皇叔一起实现这伟大的理想。纵使壮志未酬,那也是天命,无损于他的伟大与成功。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士兵突击里的史今班长,比如在广西支教的卢安克老师……
这样的例子也真不多。一般人根本舍不得放下眼前的利益需求,无论是生理、安全还是社交层面的,无论是一丝丝的满足感、存在感还是优越感,哪一条都跟割肉一样难受。
据说李敖年轻的时候为了反抗封建礼教,就敢在父亲的葬礼上当众拒绝披麻戴孝、拒绝磕头行礼这一套。真是上演了现实版的《局外人》。
他自然是爱着父亲和家人的;可他还是遭到别人的误解和谩骂,那些非议与「爱」无关,纯粹只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很少有人敢这样直面世俗的力量。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戴着厚厚的面具,生怕把自己的人设演砸了。
所以甭说是勇气和毅力了,接受过文明洗礼的人,生活中连一丝冲动都很难再有。我就时常痛恨自己之前的虚伪。
或者说,平时看点老头乐麻痹一下自己就好了,每天跟人评一评战斗力高低,羞辱一下撒旦、雅木茶、贝吉塔,不香吗?反正赢麻了的 tai ping sheng shi,莫如躺着 zui sheng meng 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