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4号发生在纽约州的白人极端分子枪击案让我想起就是那两天看的恐怖电影《闪灵》,之所以会做此联想,是因为《闪灵》在脱掉恐怖片的外衣之后,展现的就是美国白人至上主义的问题。
《闪灵》展现的故事本身很简单,而且在电脑特效技术以登峰造极、足以通过各种声画效果对人类感官进行降维打击的今天,说这部电影“恐怖”甚至都有点勉为其难。作为目前正在一座只有工作人员和我的空空如也的如家酒店隔离的本文作者来说,每天面对着空无一人、但贴满白色塑料布、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味道的恐怖走廊居然还能在屋子里心安理得地看《闪灵》这部恐怖片,足以证明,它其实并不恐怖,或者对于早就习惯恐怖片抓住心灵最柔软处进行一惊一乍精准拿捏吓唬打击当代观众而言,《闪灵》里对“恐怖”的展现实在有点过时。它讲了个什么故事呢?
大概就是一位失业加失意的前大学教师、现作家杰克,为了养家糊口,找了一份在冬天大雪封山时、看守并维护山中度假酒店的工作。在他第一次和度假酒店经理面试工作时,酒店经理告诉了他两件事。第一,这座酒店建在印第安人的坟墓上;第二,1970年,一位和他一样从事冬季酒店维护工作的男员工用斧头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显然,酒店经理的话为后面杰克的发疯埋下了心理基础。
杰克并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一个相貌丑陋还曾经酗酒的妻子,以及一个习惯和“生活在自己嘴里小男孩儿托尼”对话的、四五岁的儿子丹尼。丹尼有一项“异能”,就是他能够不通过语言而通过心灵感应和别人“对话”,而这种能力在电影里就被称为“闪灵”。当丹尼第一次和父母来到酒店时,他就通过“闪灵”和酒店的黑人总厨师进行了对话,而在后面他父亲在酒店发疯时,他也通过这种能力呼唤来了已经离酒店千里之遥的黑人厨师,来解救他和母亲。
当漫长的冬天开始时,酒店里所有人员都撤离了,只留杰克一家对其进行基本维护。丹尼在酒店里看到了恐怖的异象,而杰克也因为写作不顺、妻子对其的怨怒、长久不接触外面世界以及之前酒店经理对他讲的关于酒店的种种传闻,精神逐渐变得不正常。他看到了曾经杀人的男员工,并在幻象的诱惑下,想要直接用斧头杀死妻儿。纵然丹尼通过闪灵召唤来了黑人总厨,但黑人总厨却在一招之内就被杰克干掉。但最终妻子和儿子还是逃离了杰克的魔爪,而杰克却冻死在酒店的树篱迷宫之中。
但为什么就是这么一个离奇恐怖但似乎又没有那么复杂的故事却被奉为经典呢?除去其精湛的镜头语言——这一点很多人都谈过了,这部电影的经典性还隐藏在其丰富的隐喻和象征之中。我一直认为,如果在一个故事之中出现了某些并不为推进故事情节发现的情节,那么,在一部有意为之、并非出于理性之外的作品中,此类情节必然有着超越故事本身、或者深化故事内涵的作用。在《闪灵》这部电影中,小男孩丹尼所具有的超能力“闪灵”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并不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而存在的情节。我们试想一下,如果“闪灵”不存在,《闪灵》的故事情节依然完整,父亲杰克依然会被印第安人的灵魂附体而发疯(我们姑且这样认为),母亲和丹尼也能逃离父亲的魔爪,至于黑人总厨——他基本上一出现就被父亲干掉了,似乎也没起到什么作用。那么,闪灵这个设定在这部电影里到底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这样一部讲父亲发疯的电影却要用如此没用的超能力来作为其题目?
在电影中,“闪灵”是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彼此沟通的能力,小男孩丹尼有,黑人总厨有,但杰克却没有。更有甚者,杰克所拥有的写作能力恰恰是和不需要语言就能交流的“闪灵”能力相反的。而语言这种东西,在西方文化里,是和理性甚至和权力挂钩的——无论是《旧约》里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关键词是“说”)还是《新约》里的“太初有道”(罗格斯)。而杰克作为语言的掌控者,其掌控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语言背后的所谓“理性”与权力。而无论是理性还是权力,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和“西方、白人、男性”挂钩的,而杰克,又恰好是这样一位代表。
同时,电影中的其他五个细节也无不在印证这样一个观点。首先,建立在印第安人坟墓之上的堂皇酒店,当大雪封山、全员撤退时,仅存的杰克一家三口人就能掌控这样一座巨大复杂的建筑——从这个角度来说,酒店其实就是美国的缩影,最初到达美国的、数量稀少的欧洲白人在杀光印第安人之后掌控这样一块美丽富饶的大陆,酒店的堂皇与北美洲大陆的丰饶也形成一组平行关系。
其次,当杰克发疯时,他反复在纸上写这样一句话——最近我总拿它当微信签名,觉得有点好玩——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这句话让你想到了什么?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掌控着资本主义的美国的白人精英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日没夜地工作,最终也无非是落得个倒霉孩子的下场。虽然这样讲可能走得有点远,但从这个角度来说,杰克确实代表了那样一种精英白人。
再次,当杰克产生幻觉时,他想象出来的酒保和他说了一句话——你儿子要招一个“黑鬼”(nigger)来。显然,这里的“黑鬼”指的是酒店的黑人总厨,丹尼确实用“闪灵”把他从弗罗里达召唤来了,但他进到酒店就被杰克一招毙命。而杰克在醉酒时、通过显化其意志而说出的那个具有讽刺性的词——nigger,也现实了他内心其实是个白人至上主义者。
第四,电影里还经常出现丹尼汽车的镜头;我看戴锦华的文章,说正常人不会从那个角度去看丹尼骑儿童三轮车的,那么,是谁在看丹尼骑车?我觉得这是整部电影里最恐怖的画面,虽然没有一个恐怖元素,但我把它解读为是死去印第安人的鬼魂。这些鬼魂匍匐在地上,看着这个白人小男孩儿骑车,写到这儿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考虑到印第安人的鬼魂和被白人一招毙命的黑人,杰克的象征意义也就昭然若揭了。
最后一点是电影最后的那张照片。照片显示的日期是1921年7月4日,也就是美国的独立日,而杰克的身影却出现在电影拍摄时(1980年)时间的六十年之前。我们该如何解读这张照片呢?我大概查了一下,1921年在美国发生了这样一件事。1921年5月30日,在美国的塔尔萨(我今天没有网,不太方便查这地方在哪),一个白人女性和一个黑人男性之间发生了些说不清的事情,很可能就是白人女性以为某个走廊里没有人、而黑人男性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但这件事传来传去就成了黑人男性那什么白人女性,导致当地的白人拿着武器冲进了黑人社区、对黑人进行屠戮。这在历史上被称为“塔尔萨屠杀”,而照片拍摄的时间正是“塔尔萨屠杀”发生一个多月后。一边无辜的黑人在白人强加的“莫须有”之罪中悲惨痛苦地死去,另一边上层白人衣冠楚楚地在堂皇酒店里庆祝这个给黑人带来无数痛苦的国家里庆祝所谓的“自由独立”。谁的自由?又是谁的独立?而从上文中分析出的、杰克的身份来看,这明显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如果杰克是一位白人至上主义者,那他的发疯以至于最后被冻死又如何解读呢?我认为,库布里克想在《闪灵》里表现的其实是白人在美洲这片土地上所犯的罪从来就没有被洗清过。纵然印第安人和黑人的肉体被消灭,但他们的鬼魂——其实也就是白人所犯下的罪——依然还是会纠缠着美国社会不放。《闪灵》表现的其实是一个深刻的历史问题,1921年曾经发生过,2022年也正在发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