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理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怎么理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在表达万物平等。

万物平等是道家思想的唯一价值判断,是老子理论的根本出发点。

老子理论中有个核心概念,叫“玄同”,意思是道不区分万物,而把它们都看作是同一样东西。

老子原话是:

这是老子对“玄同”的直接定义,读起来有点费解,但老子接下来的一段话就将“玄同”解释的比较清楚了:

也就是说,道对万物不分亲疏,不讲利害,不论贵贱,无论你采取何种方式,都不可能改变道对你的态度。正因为道不偏不倚,所以得到了大家的尊崇。

这道理很容易理解,你要大家都认同你,就不能伤害任何人;反之,你若偏袒某个人,你就会被其他人所抛弃。

“闬其穴,赛其门”说的就是不分亲疏,“和其奕,同其誾”就是不讲利害,“挫其奰,解其忿”就是不论贵贱。

老子对道不分彼此的另一个表述就是“道亘无名”:

这是在说道将万物都无名化了。万物在道的眼里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宇宙这个大家庭的“仆从”。天地也不例外,与万物一样都是宇宙的仆人。

请注意,老子的说法表明,这个大家庭没有主人,都是仆人,大家只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下之分。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当官的都是人民的勤务兵。

有了“玄同”和“无名”这两个概念,我们再来看老子的这句话就很好理解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天地将万物都视为路边的小草,一视同仁,不加管束,也不作干预,让它们自由生长。

由此又引伸出了“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圣人对待百姓也同样是一视同仁,给百姓足够的自由,让他们自生自化。

这里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刍狗”。“刍狗”指刚长出的刍草。

必须强调,“刍狗”不是狗,而是草!

流行的解读将“刍狗”说成是用刍草扎成的狗,是彻头彻尾的误读。道理很简单,老子这里是在以天道喻人道,所以一定是在以自然界的东西作比喻。刍狗若是人扎的草狗,则意味着天道的标准取决于人造小玩意,逻辑不攻自破。

那么,“刍狗”为什么就是刚长出来的刍草呢?

首先,“刍狗”读作“狗刍”,先秦文言常用这种修饰倒装。“刍”是路边生长的野草,是名词,而“狗”是形容词,是用来修饰“刍”的,所以“刍狗”不是“狗”,而是“草”。

狗,先秦时多称“犬”。“犬”字甲骨文的写法是:

到了楚国小篆中,“犬”字演变成了:

而此时楚国小篆中,“狗”字的写法是:

显然,“狗”的写法是在原汁原味的“犬”旁边添加了一个“勾”字。

勾的本义是弯曲,后来用于表示勾画,再引申为删除,有去除的意思。于是,“狗”最初的含义特指刚出生没长毛的小狗,而“犬”才是我们通常说的成年狗。

《尔雅·释畜》:“未生毫,狗。”郭璞注:“狗子未生㲦毛者。”郝懿行义疏:“狗,大通名。若对文则大者名犬,小者名狗…今亦通名犬为狗矣。”

所以,最初的“狗”字是指刚出生的小奶狗,用作形容词就取其刚出生的意思。

如此,“刍狗”就很好理解了。刍,即刍草,长在路边荒野,是人们喂牲口的天然饲料。刍狗,则是刚长出芽的小刍草。

天地不仁,把万物都当成了初生的刍草,任其自生自灭,既不作区分,也不加干预,是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后人为什么会把“刍狗”解读为刍草扎成的小狗呢?

早期的老注,如王弼、 河上公等,都把刍狗解读为刍与狗,是两样东西,这不太符合老子的逻辑,因为老子的刍狗显然是指某一样东西。

大约到了北宋的时候,苏辙等开始注意到《庄子·天运》有明确记载,刍狗为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

这是在说,祭祀之前,人们把刍狗装在竹筐里,并用绣着精致图案的绸缎加以装饰,祭祀主持斋戒后才能取用它,把它敬放在祭坛上;可祭祀结束后,人们就把它扔在了路上,从头到脚任行人随意践踏,要是碰上了拾柴的人就把它拿回去当柴火烧了。

于是,苏辙就将刍狗解读成了用草扎成的狗,从此,刍狗即草狗的说法便成了最流行的注解。

然而,古往今来,对刍狗即草狗的质疑却从未停息。人们查遍古代礼制却找不到支撑这一说法的文献依据。其实,庄子的这一说法就是个典型的庄式幽默。

《庄子·天运》当为其再传弟子所作,流露出了鲜明的反儒意识。整篇由系列寓言组成,矛头直指儒家的“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明确指出儒家的这些价值观与天道背道而驰,是在对百姓进行道德绑架,既有害于社会,更不合时宜,犹如陆上行舟,根本行不通。所以孔子周游列国推行周礼遭到了各国的强烈反对,犹如丧家之犬。文章结尾,孔子闭门思过三月后再次前去拜见老子,称自己终于想明白了,应该顺应天道的造化,放弃人道而归顺天道,老子听后点了点头说:“行了,孔丘得道了。”

《天运》整篇充满了辛辣的讽刺,而刍狗正是作者用来调侃儒家所推崇的周礼的。上述有关“刍狗”的引文出自颜回与鲁国太师金之间的对话。鲁太师金将“刍狗”比作孔子推行的周礼,暗喻周礼盛行于西周恰似“刍狗”用于祭祀,如今祭祀已毕,周礼早已成了扔在地上的稻草狗,任人践踏。这是第一层寓义,谈的是时运,相对明显。

而将“刍狗”用作祭祀则是更为幽默的调侃,暗喻周礼本身就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东西,大祭要用太牢,牛、羊、猪三牲全备,一般人都难有口福,老百姓祭祖也得弄些个肉包子水果之类的,用不值钱的稻草来糊弄祭祖,天地不容。这是更深层次的寓意。

可历史有时竟如此滑稽,苏辙居然将庄子后生对儒家的调侃当成了煞有介事,而之后的千百年,文人墨客也都深信不疑,以讹传讹,延续至今,真不知还能再糊弄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