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你应该生过病。当人们陷入病痛的时候,更容易表现得像个孩子,希望被拥抱、被照顾,希望有人陪在身边,端茶送水。特别是如果要去医院打针吊瓶,就祈祷千万别是孤单一个人去。
在孤独等级上,比一个人吃火锅更彻底的是一个人去医院。这种孤独是存在性的,它涉及到生存和死亡,涉及到痛苦感受的「不可替代性」。
在面临死亡和痛苦的议题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在我们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我们多么希望,有人能够代替我们承受这种疼痛就好了,为此我们甚至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可是,事实上,身体上的痛苦,每个人都要独自承受,没有人可以替代。
「不可替代性」是孤独的本质。
所以,经历家属逝世的哀伤和痛苦,也是如此。它不可被替代,也无法被安慰。
当你用「更好地走出阴影」来考核帮助的结果时,你的帮助就注定无效,甚至会具有伤害性。你只有首先抱着「哀伤和痛苦是无法被安慰」的态度去面对ta,你才有可能真正走进ta的内心。
三年前,我体检查出EB病毒阳性,这个指标意味着,有一定可能性患有鼻咽癌。
随后的两周内,我陷入了深深的抑郁情绪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我,深渊、魔鬼、炼狱这样的意象频繁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告诉身边的好朋友,告诉我的对象,告诉几个同事,大家都安慰我:「没事的,你不会真的得病的」。
人们对于终极恐惧的体验,永远缺乏同理心。
于是,我找了一家三甲医院去复查,当我排队挂号,等待了半个上午,终于见到医生后,医生冷冷地问我:有什么问题?
我告诉她:我查出EB病毒阳性,想要复查一下EB病毒的全部指标。
她冷冷地一笑,面容透出嘲讽和轻蔑,一副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而我像是一个农村的土鳖,对待城里的新鲜事物,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她diss了现在体检中心不负责任、过度恐吓客户的做法,并告诉我不用担心,没什么事。
我内心里一阵翻涌,忍住复杂的情绪,直接问她:我想要查的这三个指标到底可不可以查。
她告诉我:我们医院不能查。如果你担心,去做个鼻咽部CT吧。但是我觉得没必要。
我拿了CT申请单,并没有去付款,而是走出这家医院。
随后的两周,我陷入了更深的抑郁中。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心理咨询师,她做出了一名“精神分析师”不那么“节制”的事情,给我推荐了一家肿瘤医院。
抑郁的情绪让我原本已经打算放弃治疗了,觉得既然大家都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但是咨询师“出人意料”的鼓励和支持,让我稍稍燃起了一些动力。于是,我花比较高的价钱,预约了协和医院的特需门诊。
我很想找一个朋友或什么人陪我去,可是就医当天大家都忙碌。我一度无比退缩,但也鼓起勇气,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个人去了协和——「我也算体验过孤独等级最高的事情了」
当我按时到达医生的门口时,看着预约单上我的名字在下一位,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走进那扇门,等待命运给我的终极审判。
那位医生是一位面相年轻的中年男士,声音谦和而温柔。他轻柔地问我:怎么了?
为了避免上次的尴尬,我直接说出我的需求:我想检查一下鼻咽癌。
这位医生面不改色,语气中依然坚定而温和,他说:「是检查出EB病毒了吗?」——这句话彻底拯救了我,在我还没有谈论我的问题时,他说出了我的问题。
我开始坚信,他理解我的感受,并且他是专业的,知道这前前后后的一切。那一刻,我长达一个月的抑郁情绪,被他的这句话彻底治愈了。
我说,是的。他让我把体检报告给他看一看。我翻出体检报告。他端详了一阵,告诉我: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检查一下是好的。放心一些。
同样是告诉我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的话,那么让我安心,让我信任。
所以,我想说,你真的懂「丧失亲人的痛楚」吗?
如果你不曾体验,那么你能做的非常有限,你可以陪伴在ta身边,倾听ta的感受,或者单纯的看着ta哭,看着ta发呆、摔东西、拒绝承认事实、失眠、酗酒、暴躁、强装若无其事……
如果你曾体验过,那么你可以告诉ta,接下来ta会经历和感受到的是什么。当你在ta还没有谈论ta的问题时,你说出了ta的感受。那么,ta的情绪将会被你治愈。
在人们经历创伤事件时,目前主流的治疗方式中,延长暴露治疗(Prolonged exposure,PE)和危机事件应激晤谈(Critical Incident Stress Debriefing,CISD)有一个相似的治疗因素,就是让经受创伤的人感觉到,你所经历的感受、想法,各种混乱的症状,都是人之常情,你并没有疯掉,也不会越来越糟糕,这是一个非常事件中的正常反应。有人看见了你,并能够深刻理解这种感受。
所以,「如何“更好地”帮助遇难者家属,“走出阴影”呢?」,忘记这个问题吧,他们需要在“阴影”里待一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