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钗的基础意象是金和雪。金是怀金,雪是晶莹雪,这两者代表着钗本人的色空辩证,即万境归空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我以往的分析中,用金和雪这两种东西来指出钗的色空辩证之时,一般都是引的金狮子经和雪赋。而这两篇经赋里其实还有另一处相似的描述,指出了钗的另一个特性。
金狮子经里有:谓金无自性,随工巧匠缘,遂有狮子相起。
雪赋里有:值物赋象,任地班形。
这两句的意思其实是相似的,就是金也好,雪也好,原本都是没有固定姿态的,后来随时随缘而变换形态。金可以随着能工巧匠打成金簪,金锁,金项圈,雪可以随人堆成雪山,雪人,雪球。这其实是合了宝钗的另一个特点:时。
时很好理解,红楼里对宝钗的一字评就是时: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其实这个回目里对钗的定评是有争议的,有贤、时、识三个版本。我不通版本学,不知道哪个评价更接近作者原意,只从全书宝钗的为人处事考虑,还是时字最精确。因为时字其实包含了前两者,甚至包含了一切描述,这是属于宝钗的涵射性。贤字犯了袭人,识字是后续批语中的“宝钗认的真,用的当,责的专,待的厚,是善知人者,故赠以“识”字”。时就是从时,从贤的时,也从识的时。时机缘分需要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就可以做这样的人。贤、慧、敏、讷、识都无不可。
书里写宝钗和时的内容还有:
宝钗的时是什么?
用儒家的话来说就是“孔子,圣之时者也”,用道家的话来说就是“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用佛家的话来说就还是那个金狮子经的故事。
何解?
孟子说孔子的时:
太史公说道家的时:
总结一下:宝钗的时就是既圣且智、事少功多、无所不宜的意思。
说宝钗的时,不能不说宝钗的家庭。薛家是文官起家书香继世,后来转型成了皇商,这一点从薛家的姻亲关系上可见一斑。薛家的姻亲有四大家族的贾家和王家,皇商夏家,翰林梅家:宝钗的上一辈,薛家的女儿嫁到了皇商夏家,薛家的儿子娶了王家的女儿,宝钗这一代,薛蟠娶了夏金桂,薛宝钗嫁给了贾宝玉,薛宝琴嫁给了梅翰林之子。
这个姻亲对象的多样性也提现了薛家性质的多样性:因为是文官起家书香继世,所以与翰林家有亲,因为转型为皇商,所以与皇商家有亲。这个家庭性质多样性奠定了宝钗本人思想的复杂性。文官与儒家的渊源自不必提,值得一说的是商人与道家的渊源。
太史公写史记,在老子韩非列传里有:
作者对宝钗的描述几乎是比着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来写的,至于后面一句,堪与宝钗的热毒和冷香对看:
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就是热毒,是富贵子女常有的脾性,但宝钗一则先天浑厚,这些东西无法动摇她的本心,所以不相干,二则有冷香丸助益,因此能“历着炎凉,知着甘苦,虽离别亦自能安”。
而在货殖列传里,太史公又有:
这里的四业不是常见的士农工商,而是农虞工商,太史公认为这四业都是道之所符、自然之验。本质上来说就是一种顺应自然的职业。
由此,道商与儒士的元素共同施加在宝钗身上,养出一个博古通今无书不知,才人百技无所不能的蘅芜君。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代佛说法代圣讲道,才能“钗全寓意”。
而作者对宝钗下的定义并不只是从时,而是随分从时。
这个分指的是一个人的本心和本分。
在宝钗而言,她的本心是晶莹豁达,本分是女儿。
红楼梦里的女儿常有对自己该做和不该做的事的议论,在探春是“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在黛玉是“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
而在宝钗这里,已经不是议论,而是上升到理论了。宝钗是一个对本分认得很清的人,这一点不止体现在她对女儿的认知,还体现在对男人的认知。在劝人的时候,她是以闺阁女儿自处,但在发表议论的时候,她又会提及男人,所以她说“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就连作诗写字等事,也非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家分内之事”,“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
全书最能体现她思想的两段话,一段是蘅芜君兰言解疑癖那里对黛玉的话:
这几句话常被人误读,认为她是恪守封建道德的女德代言人。其实不是。这段话完全是一种哲学式的思辨,也就是脂砚斋说的代佛说法代圣讲道。
宝钗的意思,用礼记中孔子的话来说就是“男有分,女有归”,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读书不是目的,而是人尽本分的手段。男人的本分是耕种买卖,更高一层的要求是辅国治民,辅国治民需要读书来明理。如果不能明理,做了皮里阳秋的人,那么不如不读书,安然守分。而女人的本分则是纺绩针黹,更高一层的要求是齐家,则同样需要读书明理。体现宝钗这个思想的是时宝钗小惠全大体那一章里她的话:
宝钗认为男人治国,女人齐家,都需要读书明理,否则利欲熏心,不如不读书,男人耕种,女人纺织,安守本分。
关于男人治国女人齐家这个观点,则与作者本人相符合,这也是脂砚斋在宝钗兰言解疑癖的时候强调这是“作者一片苦心”的原因。
作者之所以会借宝钗之口表达自己这一片苦心,完全是因为他感慨“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又感慨“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所谓金紫万千谁治国,就是“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所谓裙钗一二可齐家,就是凤探钗纨的理家。
再说一下宝钗的圣。
这个圣是由时演化出来的,也是宏观意义上宝钗的“分”,因为作者写她,并不只是把她当闺阁弱女写的,而是一个高士。毕竟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闺阁弱女,那也不会被贾母说“忌讳”和“离格”,薛姨妈说“古怪”了。
圣在宝钗的行为中多有体现,同样可以从儒家和道家两个角度上看。
圣在儒家的说法是“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关于钗的终条理者属性,直接引用友人之前的回答:
而圣在道家的说法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善分民也。圣人不能分民,则犹百姓也。于己不足,安得名圣。是故,有事则用,无事则归之于民,唯圣人为善托业于民”。会意的朋友很容易看出,宝钗理家时的做法,就是对这段文字最好的诠释。
那段文字太长,只选取代表性的几段:
管子:
宝钗:
管子:
宝钗:
脂砚斋在这里评价宝钗的行为,说她“此是随时俯仰”,正在于此。
以上是对宝钗“时”和“圣”的分析,但即使是这样一个角色,结局也不过是金簪雪里埋,运败金无彩。
我喜欢把宝钗的结局与演义里对诸葛亮的命运描述相对看:
罗隐写诸葛亮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和他本来写牡丹花,被曹雪芹用来写宝钗的“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也是如此。
生非其地,不得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