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 885 年,黄巢起义刚刚平息,大唐王朝名存实亡,天下已碎裂成上百个破片,社会严重失序,百姓命如草芥,几乎所有割据军镇都品尝过人肉的滋味。
当然,陇西郡王李克用家刚刚出生的公子哥李存勖并不理解什么叫世道艰辛,太原宫舍富丽堂皇,饮食起居有人专侍,想玩什么一呼百应,赢在起跑线的感觉似乎有些索然。
由于经常观赏当世最顶级的歌舞艺人现场表演,他培养了极高的音律造诣,老爹专门安排大儒教习《春秋》,他手抄一遍大体已通晓微言大义,打小跟着父亲帐下的精锐纵马驰骋,他练就了精骑善射、胆略绝人的作战素养。
对少年李存勖而言,这个天下间还有点挑战性的,似乎只剩征服这个天下了。
他们家本姓「朱邪」,祖上世袭西突厥沙陀部酋长,在大唐王朝羁縻政策统治下镇守陇右,曾追随唐太宗李世民平定薛延陀诸部,屡立战功、深得信重。
他爷爷朱邪赤心因镇压庞勋起义有功,被唐懿宗赐国姓李,拜为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
他爹李克用虽然是个一目失明的「独眼龙」,颜值受了点影响,但身怀一箭双雕的惊人射术,在军中号称「飞虎子」「李鸦儿」,是平定黄巢的首功者,更是享誉沙陀的大英雄。
在老爹麾下鼎鼎大名的「十三太保」中李存勖排名第三,也是众多干儿子中唯一的亲儿子,打仗天赋与生俱来。
公元 895 年,邠宁节度使王行瑜联合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镇国节度使韩建攻入长安,逼得唐昭宗出逃石门。
还是新兵蛋子的李存勖兴奋地追随老爹勤王平叛、征战沙场。
面对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他眼里的亢奋似乎远多于恐惧,血液中的战斗基因从此苏醒。
或许是因为儿子作战表现优异,或许是为了帮心目中的继承人增加曝光率,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李克用竟然安排年仅 10 岁的李存勖带队赴国都长安献捷。
唐昭宗刚刚还驾回宫不久,惊魂甫定,情绪低落,但见到奶声奶气的李存勖仍不由大加赞叹:
心情转暖的唐昭宗不仅慷慨地册封李克用为晋王,还赐了酒卮、翡翠盘等名贵宝物给李存勖,甚至极为罕见地任命他为检校司空,遥领汾州、晋州,并亲切地抱起这位娃娃刺史抚摸着其后背亲自洗脑:
李存勖大概是听进去了。
7 年后,当老爹的死对头朱温围困太原城,惊慌失措的李克用正在犹豫是逃往大同还是躲进大漠时,17 岁的李存勖主动找到父亲,讲了一段正气凛然且很有深度的守城见解:
李克用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日渐长大的儿子,欣然接受谏言,坚守太原不退,成功耗到劳师远征的朱温军染上瘟疫被迫撤围。
李存勖 21 岁那年,恢复元气的朱温遣军攻打河北沧州,由于守将刘守文的父亲刘仁恭过去反复在朱温和李克用之间横跳,「独眼龙」半只眼睛都看不上他,坚决反对救援。
但李存勖却认为唇亡齿寒,不能意气用事:
李克用也是一时枭雄,当然深知其中利害,果断派兵攻取潞州(今山西长治),既实现了「围魏救赵」的战术目的,又占据一大军事重镇,从朱温身上撕下一块肥肉。
潞州也称上党,自古就是天下之脊、战略要冲,且地处李克用、朱温和刘仁恭三方交界区,是晋军楔入梁境的一根钉子,搅得老朱整天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朱温转过年公然篡唐建梁,称帝不到一个月,便豪掷十万大军强攻潞州。
李克用赶紧派出老将周德威救援驻守潞州的李嗣昭,但志在必得的后梁军「筑垒环城」、修建「夹寨」,一方面彻底切断了城中音信,另一方面也可赖以坚壁清野、与援军从容对峙。
硬耗了年余,潞州城中「士民饥死大半」,潞州城外周德威想尽办法频频冲阵,却收效甚微、无力解围。
雪上加霜的是,后方急得脑门生疮的晋王李克用没能等到战局明朗,便油尽灯枯、抱憾而终。
据传说,他临死前把李存勖叫到床边,给了他三支箭,絮絮叨叨交代了三句遗言:
如果这个传言属实,可能有不少人要怀疑李克用是不是病糊涂了。因为跟朱温死磕尚且处于下风,而刘仁恭实力正盛,契丹国力更是在上升期,幻想逐个干掉这三大强敌,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年仅 23 岁的李存勖一脸平静地接过了老爹递过来的三支箭,没有一丝畏难情绪,没有半点忐忑不安,似乎对铲平这三座大山满怀迷之信心。
当然,三座大山毕竟还很遥远,可以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趟过两道险关:一是如何接住父亲权杖,二是如何解除潞州之围。
他首先把李克用的好朋友张承业和「久总兵柄」的亲叔叔李克宁这两位顾命大臣请到父亲灵前,拿捏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悲伤表情大倒苦水:
突然被将了一军的李克宁心里翻江倒海,虽然做梦都想到那个宝座上过过瘾,但哥哥刚刚咽气,吃相当然不能太难看。
而这个毛还没长齐的侄子显然是在逼自己表态,出招丝滑、不着痕迹,如果再让他继续「成熟」下去,恐怕自己骨头渣子都会被碾碎。
就在他还在思考如何把话说得圆一点时,老谋深算的张承业率先抢答了:
不知道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是不是早就排练好了,措手不及的李克宁只好支支吾吾附和:
于是,仍在哭哭啼啼的李存勖在两大辅臣拥戴下,正式袭位晋王、河东节度使。
然而,原来老爹手下那些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干儿子们并不买账,「强项不拜」的、当面甩脸子的、请病假不上班的大有人在。
这些年,他们替李克用冲锋陷阵、南征北战,和李存勖穿着同款的华服、享受对等的待遇,每个人都感到对那顶帽子还有一丝丝机会,可到头来还是上了这个糟老头子的当,干儿子终究比不过亲儿子。
特别是耳根子柔软的李克宁,在「素刚悍」的老婆和不平衡的侄子们撺掇下,最终决定跟命运掰掰手腕,开始谋划先干掉老太监张承业和大将军李存璋,剪除李存勖的羽翼。
对太原城中涌动的暗流,李存勖仿佛一无所知,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老爹灵前守孝,既不烧「三把火」,也不提新口号,更不跟「太保」们瞎较劲,摆出一副软弱可欺的无能人设,放任各路牛鬼蛇神尽情表演。
李克宁首先出招了,以分兵对敌为借口,请任统辖蔚州、应州、朔州的大同节度使。
这是个一箭三雕的妙计:
算盘打得很精,但也暴露了与李存勖离心离德的单飞立场,更意味着他已把哥哥「以亚子累汝」的临终嘱托彻底抛到了脑后。
让李克宁喜出望外的是,大侄子竟然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只是说还要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看来这小子还是太嫩,既没多少城府也没什么主见,之前可能高估他了。
然而,好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面对真猎物。
看似懵懂无知的李存勖其实只是在麻痹对手,以拖待变。
果然,没过几天,变数骤然出现。
或许是为了立威,或许是为防泄密,或许是因为有私仇,李克宁将都虞侯李存质公然擅杀。
可惜,杀鸡儆猴如果用力过猛也会把猴吓跑。
李克宁谋反团队有个叫史敬熔的核心成员,大概是因为不愿重蹈李存质的覆辙,选择向李存勖的母亲曹太夫人告了密:
史敬熔没有直接去找李存勖,说明他对这位新晋王也没什么信心,更说明这位新科影帝已成功迷惑了所有人。
除了他母亲。
知子莫若母。曹太夫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儿子找来,让史敬熔复述了一遍掌握的情报。
其他的,交给儿子就够了,曹太夫人对自己与丈夫联合出品的杰作信心满满。
证据已固化,可以收网了。
隐忍多日的李存勖秘密请来最信任的张承业和叔叔图谋干掉的李存璋,再打苦情牌:
身为最佳捧哏的张承业立即接住话头:
老同志说得对,那就诛除吧!
继位刚满一个月的李存勖态度谦卑地摆了一桌盛宴,诚邀朝中百官莅临指导。
对貌似天真无邪的侄子并未设防的李克宁大摇大摆赶来赴宴,结果连同李存颢等反骨仔被事先埋伏好的刀斧手打包送去了尸骨未寒的李克用处报到。
通往权力的红毯往往是血染的。
在一个月的不动声色铺垫下,一顿饭的杀伐决断给太原城各大势力带来了强烈震撼,桀骜不驯的「太保」们终于恭敬地匍匐在了新晋王脚下。
然而,雷霆慑服不是心悦诚服,潞州之困还没解,李存勖的王座远未坐稳。
实际上,经过一年多的殊死搏杀,前线局势已更加严峻。
借李克用去世之机,朱温亲临前线督战,撤换先锋大将,增运粮草补给,狠加攻击强度,并下手诏极力劝降李嗣昭,对潞州志在必得。
李嗣昭虽当场撕毁了诏书、斩杀了信使、亮明了死守决心,但城中「资用将竭」,周德威也已率晋军主力退屯乱柳(今山西屯留县),守城前景不容乐观。
再次震惊天下的是,年轻的新王李存勖不仅没有动员新军驰援前线,反而下令老将军周德威班师回太原。
一定有人认为这是乱命、是胡闹,但周老将军只能解读为这是新老板对带走大部兵力的自己不放心,毅然奉诏回军。
李存勖赌赢了,周德威把部队驻扎在城外,独自一人徒步入城,「伏先王柩,哭极哀」,「谒嗣王,礼甚恭」,清晰表明了自己的忠诚立场。
脑细胞烧死最多的还是朱温,周德威的撤军给他留下了广阔的遐想空间。
这位斗争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江湖判断,太原城内必将掀起一场烈度空前的内讧,谁输谁赢不重要,反正总有一方必然会跳到自己船上,到时候小小的潞州城还不是唾手可得?何必费那么大劲跟这个死倔的李嗣昭硬拼呢!
然而,就在朱温得意洋洋返回开封享清福、梁军上下沉浸在莫名的乐观情绪之时,深知自己拖不起的李存勖已紧锣密鼓地组织战争动员,再次赌上了身家性命:
于是,彻底被点燃斗志的晋军将士闪电突进,仅用时 6 天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机动到梁军所筑的「夹寨」外,趁着凌晨大雾,打响了赫赫有名的「三垂冈之战」。
「十三太保」之首李嗣源强击东北角,老将周德威猛攻西北角,首次领军亲征的李存勖居中调度、指挥若定,三路大军填沟烧寨、越战越勇,完全掌握了战场主导权。
睡眼惺忪的梁军无力招架、手足失措,很快丢下数以万计的尸体和堆积成山的物资撒丫子南窜。
这是李存勖继位后的第一场胜仗,更是梁晋缠斗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晋军第一次获胜。
望着斑驳的潞州城墙,心绪难平的李存勖脑中仿佛浮现出自己 5 岁那年随老爹来此校猎的场景。
当时冈上还有纪念唐玄宗的庙宇,李克用在祠前置酒摆宴,听着伶人们演奏的《百年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指着自己的儿子大胆预言:
23 岁的李存勖眼前一片朦胧,虽说此战提早了一年多,但老爹如果泉下有知,也当再饮一大杯吧!
过去与李嗣昭有点小过节的周德威兴奋不已,跑到早已失联的潞州城下大声呼喊:
但一直在城头观战的李嗣昭似乎认为这场仗赢得太快、太轻松、太匪夷所思,一定是周德威这老贼变节了,配合梁军演了场大戏诓骗他,差点下令放箭。
直到身着孝服的李存勖跃马而来,李嗣昭扑通一声长跪不起,「大恸几绝」,潞州城由此全面解围,李嗣昭和周德威这两员大将更是成为新王的铁杆拥趸。
获悉败报的朱温惊出一身冷汗,满眼嫉妒地凄然长叹:
1964 年,毛泽东忆起年轻时曾读过一首咏叹三垂冈战役的史诗,专门给秘书田家英写信,请他帮忙查一查。
这首诗就是清代严遂成写的《三垂冈》:
从正月十九接班继位到五月初一大胜梁军,李存勖仅用 100 天时间,便俘获了军心民意、积攒了巨大威望。
考虑到新败的梁军暂时无力反击,刚刚即可汗位的耶律阿保机心思还在整合塞北草原上,幽州的刘仁恭因被孽子刘守光夺位囚禁内部正乱作一团,李存勖赶紧抢抓难得的机会窗口,启动了系统性的改革重塑:
为给改革创造稳定的内外环境,李存勖在短短 2 年间联合各方势力对朱温发动了 5 次袭扰作战,迫使梁军疲于奔命、无暇捣乱。
公元 910 年,盘踞河北大名一带的魏州节度使罗绍威突然病逝,朱温立即遣军 3000 进驻今河北衡水一带的深州、冀州,企图吞并「河朔三镇」,对晋军形成三面包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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