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1年,在Beyond那场经典的91演唱会上,有一个男孩戴着黑白格子的棒球帽,穿着白衬衫,站在灯光不太亮的舞台后方,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一脸温柔地看着台上的Beyond,心甘情愿给他们唱伴唱。
唱到最后一首歌《光辉岁月》时,黄家驹介绍乐手:“那个戴帽子的靓仔,梁翘柏,浮世绘的主音歌手。”
那个“靓仔”弯腰鞠躬,帽子却不小心滑了下来,遮住了脸。他倒也不把帽子拿开,就这么不露脸地被点了名,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舞台中央,站到家驹的身后。
这个戴帽子的男孩是黄家驹的好友,十几年后,他的名字开始频频出现在电视节目上,他就是《我是歌手》、《幻乐之城》上的音乐总监,梁翘柏。
上世纪八十年代,也就是那个被黄家驹痛批“香港只有娱乐圈,没有乐坛"的时代,歌星们都在翻唱日本的曲子,直接拿过来填上粤语词,简单、红得快。而夹band(粤语,意味”组乐队”),被认为是最没有出息的选择,大家都不赚钱,也不可能赚钱。
正是在那个时候,黄家驹组建了Beyond,梁翘柏组建了“浮世绘”,同时期还有“达明一派”、太极、小岛乐队等,他们坚持做原创,后来一度在香港掀起一阵组乐队的浪潮,为香港乐坛撑起了另一片不同颜色的天空。
梁翘柏与黄家驹在那个时候成为挚友,乐队之间的成员也经常互相“串门玩”,今天你来我的队里帮忙弹个吉他,明天我帮你唱一唱和声。那一段和好友们没日没夜地在一起玩音乐、狂练吉他的日子,是梁翘柏心中对于青春最美好的记忆。
▲Beyond的《再见理想》中的其中一句歌词,出自梁翘柏的手笔。
玩乐队不赚钱,大家只能一边打工一边玩。当时黄家驹和梁翘柏的正经工作是保险推销员,一起卖保险的还有beyond的鼓手叶世荣。
▲你能找出这张照片里面的梁翘柏、黄家驹、叶世荣吗?
那时候黄家驹住在苏屋邨,是香港的公共屋邨,黄家驹一家蜗居在其中一个面基窄小的单位。
人生得一知己,是一大幸事。梁翘柏与黄家驹,一个自然奔放,随性灵动,另一个则温文尔雅,创作时带有浓郁的学院色彩,两人如高山流水遇知音,惺惺相惜。
万万没想到,就在91年演唱会两年后,黄家驹在日本跌落舞台,意外离世。
在很多人眼中,家驹是乐坛奇才,是音乐先驱,是乐队文化的英雄,是社会现像,是香港人的集体回忆。但在梁翘柏眼中,除了以上的一切之外,他更是一位重要的好朋友,是梁翘柏成长的一部分。
2008年6月10日,是家驹的生忌,梁翘柏情真意切地写下长文《我和家驹的二三事》,怀念旧日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梁翘柏与刘志远等人于1985年组建浮世绘乐队,后来历经几番成员更替,一共只出版了一张EP《忧伤都市》(1985) ,两张大碟《爱花的少年(1989)、《知道不知道》(1990),就早早地解散了。
有别于当时香港满大街的流行曲风,也有别于beyond、太极等同时期乐队们玩的摇滚曲风,浮世绘的风格更为前卫,颇有末世摇滚的意味。他们用多种乐器和音色,营造一种迷幻氛围,他们的作品满溢着艺术家的气息,那是一种勾引人却不媚俗的华丽气质——而当时才不过是二十世纪80年代。
有记者曾问梁翘柏: “在那么一个黄金时代,却成为了小众音乐,最后解散,会觉得焦虑吗?”
他很调皮地笑:“每天都很焦虑,我一直都很想大众,或者觉得自己非常大众啊!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受欢迎。”
自己喜欢的音乐得不到市场认可,恰好这时香港电影蓬勃发展,1992年,梁翘柏在经过慎重思考之后,决定索性转行,到美国纽约修读电影研究。
梁翘柏留学的第二年,1993年6月,黄家驹在日本坠台逝世,也终结了香港摇滚的辉煌时代。
当梁翘柏毕业之后回到香港,又遇到了香港电影发展的低谷期,兜兜转转,梁翘柏甚至一度找不到工作,这时一个以前组乐队的旧友,此时已经成为了唱片公司高层,他问梁翘柏:“有个新人,你愿不愿意帮她做专辑?”
梁翘柏说好。
那个新人就是卢巧音。
从1999年卢巧音的第一张个人专辑起,梁翘柏与卢巧音一直合作无间,为卢巧音打造了好几张水准远高于市场品味的概念专辑。2005年的《天演论》,虽不讨好市场,但却被称是制作精良至堪称无与伦比的神专,足以在港乐史上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式转战音乐幕后的梁翘柏,还给陈奕迅写了《红玫瑰》、《白玫瑰》,给王菲制作了《光之翼》……也开始频繁担任演唱会的音乐总监。
梁翘柏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从自己的乐队到为他人制作专辑,到底要不要讨好市场,仿佛是一个千古难题。梁翘柏却很淡然,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我不想做一个很‘滥’的制作人,不要以为自己做出来没人听到,其实只不过听到的人的言论还没到你耳边而已。我不想要写一首歌大火,但第二年已经没人记得。”
洪涛筹备第一季的《我是歌手》时,邀请梁翘柏去做音乐总监,信誓旦旦地对梁翘柏说:“我想要做一个演唱会水准的音乐节目,要最好的乐手、最好的音响,编曲什么的统统都要做到最好。”
梁翘柏心中偷笑:“每个电视台都是这么讲的啊,难道你会和我说你想请三流乐队,来做一个三流的音乐节目吗?”
梁翘柏的对洪涛的不信任,大概是有几分幕后工作者的“妄自菲薄”。对一个音乐现场来说,最好的乐手、最好的音响,就意味着要花很多钱。而在一个电视节目里,大家只看到歌手穿着漂亮的衣服从灯光底下走出来,怎么会有电视台那么傻,要把大量的钱投在灯光照不到的乐手和音响上呢?
梁翘柏试探地问:“好比说我编一首歌,要用竖琴,是用真的竖琴,可能很贵,也很难找。”洪涛还是一脸的信誓旦旦:“没问题,你尽管去想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可能地配合你。”
梁翘柏于是知道,这事能成。
随后2013年,《我是歌手》第一季爆红,这时全中国才知道,有个人叫梁翘柏,有一种职业叫音乐总监。
这一年,时代已经和他十五六岁玩乐队时很不一样,唱片店接连倒闭,多栖艺人远多于“纯歌手”,人们愿意拿100块去看一场电影,却不愿意拿50块去买一张实体专辑。
在《我是歌手》,梁翘柏带领着全中国最好的乐手团队,他把与乐手的合作称为“回归”:“现在很多音乐可以被电脑代替,我们想要一个竖琴的音质,电脑就能给一个竖琴的声音,大家就忘了竖琴是长什么样子的。我希望有乐手能在电视上,透过一个流行的形式把这些记忆展现出来,让大家知道自己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假的。我想让大家听见真的声音。”
尽管梁翘柏认为不能靠电视台救乐坛,但他觉得,这时代或许还不算太坏。
梁翘柏是典型的工作狂,为《我是歌手》工作的那几年,他频繁往返于香港、长沙、北京,每天只睡3、4个小时。
节目彩排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灯光照不到的乐手池里,一坐就是一天,脑子和嘴巴却不能停下,需要不停地和乐手、歌手、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沟通,这一首歌在排的同时,他已经要分一部分的脑细胞去思考下一首歌彩排的安排——“好比我现在有十个锅在咕咕地煮着,但我只有三个锅盖”,一期节目彩排下来,梁翘柏往往累到精疲力尽。
有人问,是什么能支撑他这么痴狂于幕后工作?
梁翘柏说:“不必介意所谓的幕前与幕后,我做音乐工作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好玩。”
从业数十年,依旧能对自己的工作能给出“好玩”这样的评价,并为之痴狂。也许,这就是在这个时代,梁翘柏依旧能让人唤起对音乐最初的那一份感动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