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居伊·德·莫泊桑(Henri René Albert Guy de Maupassant,1850——1893),法国作家。
与俄国契诃夫和美国欧·亨利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被誉为现代文学中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曾参加普法战争,后在法国海军部和教育部任职。创作受福楼拜、左拉和屠格涅夫影响。
一生写有近300篇短篇小说和6部长篇小说及3部游记。
A
莫泊桑最为突出的文学成就,就是他的短篇小说创作。
《莫泊桑中短篇小说选》除了《羊脂球》这一短篇珍品之外,还精选了包括《我的叔叔于勒》《项链》等一大批脍炙人口的佳作。
创作于1880年的《羊脂球》是莫泊桑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
小说以1870—1871年普法战争为背景,叙述的是代表当时法国社会各阶层的10个人同乘一辆马车逃往一个港口的故事。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普鲁士军队攻占了鲁昂城,有十个人同坐一辆马车出逃。
这十个人分别是:臭名昭著的奸商鸟先生和他的太太,“鸟先生出名还有另外一个缘故,那就是他善于恶作剧,爱开玩笑,不管是恶毒的或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在他那都无所谓,所以任何人一谈到他,就立刻加上这样一句话:‘这个鸟,真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他的妻子是一个高大、强壮、意志坚强的妇人;说话总提高了嗓门,主意来得特别快;她是铺子里秩序和算术的化身……”
大资产阶级、省议会议员卡雷-拉玛东夫妇,“道貌岸然的卡雷-拉玛东先生,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在整个帝国时期,他一直是友好的反对派的首领,他所以当这反对派的首领,唯一的目的是先攻击对方,照他自己的说法是,用钝头武器先攻击对方,然后再附和对方,可以得到更高的报酬。”他的太太比丈夫年轻得多,“那些派到鲁昂来驻扎的好人家出身的军官们常常在她身上找到安慰。”
省议会议员贝尔·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伯爵本人是一位气派很大的老绅士……按照一种对他家族大有光荣的传说,亨利四世曾使布雷维尔家族中一个女子怀了身孕,这女子的丈夫因此晋封伯爵并荣任了省长。”至于“他怎么和南特城一个小船主的女儿结婚,这一直是个谜。不过伯爵夫人气度雍容,待人接物比谁都能干……她的客厅里还保持着旧日的风流情调,因此很不容易踏进去做座上宾。”
上面这六个人,“是社会上每年有靠得住的收入、生活安定、势力雄厚一方面的人,同时也是信奉宗教、服膺原则、有权威的上等人。”
伯爵夫人旁边还坐着两个修女;“她们手掐着长串念珠,口里嘟哝着圣父经和圣母经。”
在两个修女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民主党人高尼代,“他是一切有身份的人最怕碰见的人。二十年来,他那一部黄褐色大胡子在一切有民主风味的咖啡馆的啤酒杯里拂过来拂过去。……他叫人在平原上挖了许多坑,把附近树林中的小树一齐砍倒,在公路上密密麻麻层层埋伏下许多陷阱;他很满意自己这些准备工作,所以等敌人快开到的时候,他就很快地回到城里。现在他以为到勒阿弗尔去更可以为国效劳,在那个地方新的防御工事会成为迫切需要的东西。”
那个女的是一个妓女。“因为身体过早发胖而出了名,外号‘羊脂球’。”“大家都对她垂涎三尺,趋之若鹜,因为她那种鲜艳的气色实在叫人看了喜欢。”十个人中最没有地位的是“羊脂球”。
在马车上,几位有身份正经的太太得知了羊脂球身份后,“便起了一阵耳语,什么‘婊子’啦,‘社会耻辱’啦等等,”“由于车里有了这个妓女,她们突然之间彼此成了朋友,几乎是知己之交了。在她们看来,好像在这个无耻的卖淫女人面前,她们必须把她们为人妻的尊严拧成一股劲,因为合法的爱情总是看不起不合法的自由爱情的。”
而这些阔太太的丈夫们则用一种看不起穷人的口吻大谈特谈金钱。“他们虽然彼此社会地位不同,可是借了金钱的牵引,他们感到彼此都是弟兄,都是由双手插进裤袋弄得金币叮当响的阔佬们组成的那个大行会的一分子。”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的光景,车上所有的人都饿了,“因为普鲁士军队越来越近,饿着肚子的法国军队不断经过,所有的买卖都吓得停止了,”路上看不见一个小饭店,食欲“弄得大家心慌意乱。”
只有羊脂球带了可供自己三天的食物。羊脂球“谦逊而温和”地邀请车上所有人都来分享她的食物,两位修女也参加了这顿便餐,她们“眼皮也不抬,嘟囔了几句道谢的话之后,很快就吃了起来。”“几张嘴不停地张开了闭拢,闭拢了张开,咽啊!嚼啊!吞啊!”十个人把那一篮子食物吃得精光!
摆脱了饥饿的困扰,“大家很夸奖了羊脂球一番。”德·布雷维尔太太甚至愿意把脚炉借她烤一下。
马车来到托特镇,这里也被普鲁士军队侵占了,普鲁士军官扣下了马车,提出要羊脂球陪自己过夜。羊脂球一听这话,气得嚷了出来:“去对这个无赖,这个下流东西,这个普鲁士的臭死尸说,我决不答应。你听听清楚,我决不,决不,决不答应。”
“能让你们走,我可就帮了你们大忙了,知道吗,先生们?”
于是同行的一车人都扣留了下来。除了羊脂球之外,其余的人都急坏了。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九个人想尽了办法、施展了种种阴谋想迫使羊脂球就范,但羊脂球还是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侵略者。最后还是老修女的“本身应该受谴责的行为,常常因为启发行动的念头良好而变成可敬可佩”的宗教说辞产生了攻破缺口的效果。
羊脂球为大家牺牲了自己。普鲁士军官的淫欲得到了满足,第二天就放行了。
但大家非但不感激这位可怜的姑娘,反而还避而远之,之前的赞美和亲近又变成了最初的鄙视和唾弃。
这一次,大家各自准备了丰富的食物,唯独羊脂球没有来得及准备。
马车继续前行,车上的人拿出了自己的食物大口地嚼着,“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想到她。她觉得自己淹没在这些正直的恶棍的轻蔑里……”
羊脂球缩在车的角落里受冻挨饿,在高尼代的“马赛曲”中,“羊脂球一直在哭,有时候在两节歌声的中间,黑暗里送出一声呜咽,那是她没能忍住的一声悲啼。”
莫泊桑通过这个最不起眼的、最遭人耻笑和唾骂的妓女羊脂球对法国各阶层作了一次最辛辣、最痛快的嘲讽和批判。
莫泊桑说:“不过一切上流社会的妇女披在身上的那层薄薄的廉耻心,只能掩盖外表。”
B
188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一生》是莫泊桑生平仅有的6部长篇小说中影响较大的一部。
小说以朴实细腻的笔调,描写了一位出身破落贵族的纯洁天真、对生活充满美好憧憬的少女雅娜遇到高大英俊,稳重沉静的德·拉马尔子爵(于连)后,自以为找到了理想中的完美爱人,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新婚之夜,雅娜发现于连对自己的身体比对自已的灵魂更感兴趣,她感到一种梦想被打破的绝望。一种撕裂的剧痛传遍她的全身,而于连对她身体上的创痛却视而不见,得到满足以后就倒头大睡。“爱情似乎是美丽的,可惜像是一件美丽的礼服,结了婚,这礼服就脱掉了。 ”
蜜月归来,于连“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一个演员扮演完一个角色,现在恢复他平时的面目了”。于连接管了雅娜家的财产,压缩开支,对待农民极其刻薄:雅娜家贵族田主的身份俨然被于连资本家的气焰淹没,由此雅娜的物质生态失去了平衡,父母也因此气得出走。于连逐渐露出自私、卑鄙、粗暴的真面目。换上土财主一般的装束,以前打动雅娜的光彩和仪表再也不见。
夫妻二人关系冷淡,形同陌路,“他很少关心到她,连说话也很难得;任何爱情的影子都突然不见了,夜里到她卧室去已经成为稀有的事情”。
这种家庭的冷暴力使雅娜心如止水,在物质生态和精神生态上完全濒临崩溃。身体的创伤是雅娜爱情幻灭的根源,她感到梦寐以求的幸福化为了泡影,她一生的悲剧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她的心思用到对日常生活中琐琐碎碎的事情上去了,简单而平凡的每天例行的事物也都成了她的牵挂了。对生活失去了幻想,她的心情逐渐变得忧郁。她还需要什么呢?她所希望的是什么呢?她全部知道。她没有任何世俗荣华的向往,没有任何人间乐趣的渴望,连任何欢乐的念头都没有;再说,有什么可欢乐呢?正像客厅里那些古老的圈椅年久而褪了色,在她眼里,一切都逐渐失去了光彩,一切都黯淡了,显出一种苍白而幽暗的色调。”
萝莎丽是雅娜的侍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萝莎丽未婚生下了一个男孩,却死活不肯说出孩子的生父是谁。一天晚上,雅娜无意中发现自己的丈夫和萝莎丽并排睡在一起。她麻木地奔跑在寒冷的旷野里,一切欢乐已成泡影,痛苦和绝望充满她的内心。大病一场之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理想中的忠贞婚姻就此支离破碎。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新的生命让她鼓起了生活的勇气、对人生充满了新的希望。情感上的巨大创伤被本能的母性所掩盖,但这对于雅娜并不是幸福生活的一个开端,而是另外一场接踵而至的劫难的开始。
儿子的出生让雅娜感到不可抗拒的巨大喜悦,她沉浸在狂热的母爱所带来的无比幸福之中。
但在冷酷的现实面前,她逐渐变得麻木不仁。对于连与福尔维勒伯爵夫人的偷情,她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在一次幽会中,于连被愤怒的伯爵推下山崖,与情妇双双毙命。看到于连的尸体时,深受刺激的雅娜当场晕倒,早产生下的女孩也不幸夭折。于是雅娜为人妻的一幕宣告终结。
“人世间的一切不外是苦痛、悲伤、不幸和死亡。人人都在欺骗,人人都在说谎,事事令人烦恼,事事令人落泪。在哪里才能找到一点安静和快乐呢?显然只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时灵魂已从人世的苦难中被解救了出来。灵魂!她开始对这个深不可测的神秘作种种幻想,一时突然投人到诗意的信念中,一时这些信念又立刻被同样空虚的臆想所否定。那么她母亲的灵魂,这个冰凉的已经一动也不动了的躯体里的灵魂,此刻到底落在哪里呢?也许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在空间里的某个地方?但究竟是哪个地方?是像一朵枯萎了的花中的香气一般蒸发了吗?还是像脱笼的鸟儿一般无影无踪地在那里飞翔呢? 被上帝召回去了呢?还是偶然散布到新的创造物中,或是掺和到刚露出来的幼芽中去了呢?”
然而这只是雅娜家庭幻灭的一个开头罢了。唯一的儿子虽然让她对人生有了希望,可正是这种希望让雅娜经受了她一生中最大的打击。丈夫死后,雅娜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寄托在儿子保尔身上。由于雅娜的溺爱,保尔骄纵任性,不学无术。他沉迷于赌博和投机生意,抛下自己的母亲,和一个妓女私奔。为了偿还儿子所欠的巨额债务,雅娜四处抵押产业。
失去了父亲和姨母,失去了白杨山庄那个有她半生回忆的地方。“她许久呆在那里,精神和肉体都已麻木了,然后突然她开始发抖,颤抖得就像在风中摇摆的船帆。她的胳膊、她的手和她的脚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震动,猛烈而急促地抖动起来,她的知觉突然清醒了。 往事的回忆一一出现在她的眼前——和于连在拉斯蒂克老爹小艇上的漫游,他们的谈心,她爱情的开端,那艘小艇的命名典礼;然后她回想得更远,一直想到她初返白杨山庄时那通宵的梦想和陶醉。而如今!啊!如今她的一生已经毁灭了,一切的欢乐已成泡影,一切的期望都成为不可能了,展示在她眼前的,是漆黑的未来,充满着痛苦、欺骗和绝望。倒不如一死,一切也就立刻化为乌有了。”
所幸的是雅娜又遇到了善良的侍女萝莎丽,这丫头已是一个很能干的农妇。她的儿子——也就是于连的儿子,保尔的哥哥,也是个勤俭耐劳的小伙子。在他们的帮助下,雅娜卖掉了祖传的老屋,买了一套小的新居,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然后,她好像是回答她自己心中的问题似的,自语说:‘您瞧,人生从来不像意想中那么好,也不像意想中那么坏。’ ”
《一生》体现了莫泊桑“以单纯的真实来感动人心”的艺术效果。
莫泊桑说:“生活就是如此:幸福总是短暂的,而且往往是人们受自身梦想的欺骗时才感到幸福,痛苦却是无限的。”
C
《漂亮朋友》又译《俊友》,是莫泊桑1885年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
杜洛瓦是个刚从非洲退职的下级军官,穷得不名一文,经朋友介绍,杜洛瓦当上了《法兰西生活报》的记者。但他发现,仅做个普通的新闻记者根本发不了财,也进不了上流社会。
“他模糊地察觉自己想出了一些东西,也许可以口述出来,却不能用书面的形式表达出来,他觉得无能为力,心急如焚,重又站起身来,双手因出汗而变得潮湿,血液涌到太阳穴上。”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那些贵妇人,企图利用她们的关系升官发财。因为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长了一副漂亮面孔,任何女人见了他,都会被他迷倒。
很快,他就凭借自己漂亮的外表赢得了一位贵妇的芳心。
“他在她指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他觉察到柔软而有弹性的天鹅绒坐垫在他身体下面陷下去时,他感到自己处于这个靠背和扶手上都覆有软垫的家具的怀抱之中,并得到它温情脉脉的抚摸时,觉得自己开始了一种使人陶醉的新生活,觉得自己占有了某种美妙的东西,觉得自己成了要人,并且得到了拯救。他看了看福雷斯蒂埃夫人,发现她的眼睛仍在盯着他看。”
这样还不够,在福雷斯蒂埃太太玛德莱娜的指点下,杜洛瓦又向报馆的老板娘发起猛烈的攻势。这位半老徐娘不甘寂寞,很快也做了他的情妇。在她的暗中帮助下,杜洛瓦升为报馆的政治主编。
“他仍然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话来感谢她,只觉得待在她身边十分高兴,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并因刚开始建立的这种亲密关系而感受到肉体上的愉悦。他觉得她周围的一切都是她身体的一个部分,连被书籍遮盖的墙壁也是如此。椅子、家具和带有烟草味的空气都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特殊的幽香和迷人的气息。”
不久,福雷斯蒂埃因病去世,杜洛瓦便趁机追求他的遗孀玛德莱娜。玛德莱娜是个聪明活泼的女人,不但出身高贵,而且与政府要员关系密切。杜洛瓦相信娶了她,自己一定能飞黄腾达。最终,玛德莱娜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她竭力用纯真的优雅和稚气的爱情来引诱他,但在她这种年龄,这样做显得滑稽可笑。她以崩品行端正,心地纯洁,从未动过情,对淫荡的事一无所知。现在,这个端庄的女人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她那四十岁左右的平静生活,仿佛是平淡的夏天之后的凄凉秋天,又像是萧飒的春天,开的全是纤弱的小花,还有开不出花的蓓蕾。这是少女般的奇特爱情,虽然姗姗来迟,却热烈而又天真。她会突然冲动起来,像十六岁的少女那样低声叫喊,说出令人难受的甜言蜜语,做出宛如少女却像老妇的媚态。她一天要给他写十封信,写得傻里傻气、疯疯癫癫,文笔古怪,既富有诗意,又滑稽可笑,还像印第安人那样喜欢用飞禽走兽的名称。”
通过这桩婚姻,杜洛瓦跻身贵族行列。
在妻子的督促和帮助下,杜洛瓦加紧工作,并利用妻子从议员拉洛史那里得来的消息,成功炮制了一篇攻击内阁的文章,成功炮制了一篇攻击内阁的文章,引起轰动之后,他又针对法国对摩洛哥的问题大做文章,致使内阁改组,拉洛史做了外交部长,杜洛瓦自己也在报馆得到再次升迁的机会。不久,一位老伯爵去世,竟把大笔遗产都留给了玛德莱娜。杜洛瓦这才得知妻子曾与伯爵有暧昧关系,他向她要了那份遗产的一半,才不予追究。
在法国征服摩洛哥的问题上,报馆老板和新外交部长拉洛史暗中操纵,大发战争横财。而杜洛瓦没有捞到什么实际好处,心里十分气恼。后来,他遇到报馆老板的小女儿苏珊,又决心通过苏珊走向成功之路。他一面加紧追求苏珊,一面又暗中追查妻子玛德莱娜与拉洛史的奸情,最终胁迫玛德莱娜与他离了婚。
然后,杜洛瓦诱拐苏珊和他私奔,迫使报馆老板答应这门婚事,并荣任报社总编辑。而那位可怜的老板娘从昔日的情妇,也一下子“荣升”为杜洛瓦的丈母娘。尽管她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但也无能为力。
在杜洛瓦和苏珊的盛大婚礼上,人人都称赞杜洛瓦年轻有为,“谁都能预料他一定能当上议员和部长”。
小说批判讽刺了法兰西第三帝国上层社会的腐败与丑恶,揭露了资产阶级的堕落与报界的污秽。
托尔斯泰曾这样评价道:“(在《漂亮朋友》中,莫泊桑)似乎在答复:我们社会里纯洁的善良的一切都已经毁灭了,并且正在毁灭着,因为这个社会是淫邪、疯狂和可怕的。”
莫泊桑说:“我只想讲述投机者的生活,这样的投机者我们每天都能在巴黎与其擦肩而过……”
D
《温泉》是莫泊桑1887年发表的一部以女主人公爱情遭遇为线索剖析法国封建贵族阶级和资产阶级更替过程的长篇小说。
女主人公克莉丝蒂娜心地纯洁,秉性善良。她的家庭在金钱的诱惑下,把她嫁给了一个在思想、感情、兴趣上与她格格不入的犹太人昂德马特。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也根本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她从塔兹纳溯回家,只身呆在卧室里,感到孑然一身,异常孤单;现在,她觉得更孤单了,她觉得完全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在奥里奥尔温泉地区,她的一潭死水般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了一个风流倜傥、热情奔放的贵族青年——保尔·布雷蒂尼,他狂热地追求她。
克莉丝蒂娜的心底里萌发了爱情的种子,她把生活的全部希望和乐趣都寄托在了这份爱情上。
“他在她的眼前打开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找到了一些富于表现力的词汇来表达诸如产生欲念和等待满足时的微妙心理;日趋强烈的欲望的感情折磨;对花儿、丝带和一切留作纪念的什物的崇敬;突如其来的怀疑引起的精神紧张;感觉到失恋的危险时的不安心情;嫉妒对身心的摧残;和第一次接吻时无可比拟的激情。所有这些撩人心扉的家常话,每天都有新的内容,每天都说的更长,这些话落在克里斯蒂娜的心上,就如种子撒在地里。”
但是,保尔是一个拈花惹草、朝三暮四的浪荡公子,像以往一样,在一阵感情冲动过后,他对克莉丝蒂娜也就兴味索然,本能地又去觅取新欢。
“一些日子以来,她也怪可怜的,她觉得他不象以前那样爱她了。每天,他们之间总不免要产生些小疙瘩,使他们感情上的裂痕越来越深。举行庆祝活动的那天晩上,她把保尔带到大路上去的时候,她已第一次怀疑到这种不幸即将来临。她虽然看出保尔的眼神已经不象从前那样含情脉脉,声音也不象过去那样温柔甜蜜,对她也不象从前那么热情奔放、体贴入微,但她猜不出这些变化的原因。 其实这个变化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而克莉丝蒂娜和她的父亲、弟弟都要依仗她丈夫的金钱来维持体面的生活,她本人又囿于上层阶级虚伪的传统和名声,因此,她从来不敢设想与她所鄙视的丈夫离婚,再和所爱的人结合。她只是幻想让保尔一辈子做自己的情夫,以满足感情上的需要。
保尔和克莉丝蒂娜的弟弟贡特朗同出于一个寄生阶级,都是无所事事、吃喝嫖赌俱全的社会渣滓,他俩思想里除了金钱、女人之外一无所有。
在昂德马特看来,金钱可以主宰一切:老婆是用钱买来的;医生是可以凭藉钱的力量来左右的;利用金钱可以胁迫他的小舅子去骗取他人的爱情,为他的发财致富铺平道路;他依仗钱可以把邻近的温泉挤垮,达到兼并垄断的目的……总之,钱使他神通广大,所向披靡,在金钱面前,一切仁义、道德、情感都成了虚伪的面纱。
本性狡狯,心胸狭窄的奥里奥尔老头不雇人,不剥削,率领子女一年忙到头,积聚了一些钱财,成为当地的一个财神爷。然而他不满足于此,还想附龙攀凤,不断往上爬,但又谨小慎微,处处防着遭人暗算,想讨便宜又怕吃亏,但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结果还是受骗上当,既丢掉了一大片土地,又牺牲了两个女儿的幸福。
诚如莫泊桑所言:“从人类生存之日开始,人们就不遗余力地、不懈地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来撕破这一层罩子,因为他们的灵魂永远被孤寂地囚禁在里面。”
E
1888年春天,莫泊桑乘游艇,沿地中海之滨做了一次短期航行,并在日记中写下了每天的见闻和感想。之后,这些日记被集成《水上》出版。
莫泊桑从平凡琐屑的事物中截取富有典型意义的片段,以小见大地概括出生活的真实——
“我在急促的桨声中离开了海岸,但我一直看得见他们在海滨并肩而立的俪影。海湾、月色、天空,到处都充塞着他们的影子。无限的爱情从他们的倩影中散发出来,一直扩展到了天际,使他们的影子变得无所不在,意味无穷。”
“大小城市各个社会阶层的动荡不安,不怀好意妒忌渼慕,诬蔑诽谤,多管闲事,不断打听别人的关系和感情,关心流言蜚语、坏事丑闻,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自命有权管别人的行为,仿佛别人都在不同的程度上属于我们吗?我们的确以为我们有权管他们的生活、思想、意见、名誉、习惯,因为我们要求他们按我们的方式生活,按我们的方法思想,不能容忍他们不同的意见,强求他们按我们的原则办事,当他们的习惯不符合我们的道德标准时,我们就不以为然。”
“每个人都感到他周围的空虚,深不可测的空虚,他的心在空虚中动荡不安,他的思想在空虚中挣扎不停,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张开胳膊,伸出嘴唇,想要抓到一个可以拥抱的人。他东抓一把,西抓一把,随便乱抓,既不知道,也不了解,并不张开眼晴看看,只要不再孤独就行。”
“他似乎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是男女老幼生下来就有的,另一个灵魂却在记录、解释、评论第一个灵魂的各种感觉;他的一生,不论什么时间,不论什么场合,都注定了要做自己的镜子,同时还要做别人的镜子,这面镜子注定了要反映自己的感觉、行动、爱憎、思想、痛苦,但却又不像一般人那样一是一、二是二,简单地感受到痛苦、思想、爱憎、感情,他的欢乐也好,悲泣也好,没有一次不伴随着对自己的分析解剖。”
“我们和自然做斗争,和无知做斗争,和各式各样的阻力做斗争,是为了要使这艰苦的生活还勉强过得去。有一些人,一些做好事的人,一些做学问的人,毕生辛勤工作,力求有助于人、有益于人,力求减轻人类的痛苦。 他们坚持不懈,从事对人类有用的活动,积累他们的新经验,丰富人类的精神文明,扩大科学的领域,每天给人类的智慧添砖加瓦,每天给他们的祖国増添一点幸福、一点欢乐、一点力量。”
《水上》不仅仅是一部描绘水上风光的游记,更是作家对人类境遇的思考,就如译者在前言中指出的那样:“莫泊桑是以短篇小说闻名于世的,但是这本水上日记却比他的小说更加真挚,更加亲切,更加深刻。日记中描写了海上的风光,记述了旅途的见闻,录下了他的随想杂感:大如治国平天下的妙语,小如风乍起时的海水微澜,其他如对庸人的讽刺,对穷人的同情,无论是大人物的小事,还是小人物的大事,他都谈得娓娓动听,令人读来津津有味。”
列夫·托尔斯泰称誉《水上》是莫泊桑“最优秀的作品”。
莫泊桑说:“我有几本可读的书,吃的东西也够维持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不必说话,真是福气!”
附:《莫泊桑传》
《莫泊桑传》是由法国著名传记作家亨利·特罗亚所著。
亨利·特罗亚(1911—2007),法国著名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特罗亚与茨维格、莫洛亚并称为20世纪三大传记文学家。
特罗亚引用大量书信、日记等真实史料,以细腻平实的白描笔触,客观生动地再现了莫泊桑短暂而绚烂、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
莫泊桑在30岁之前写过诗歌、故事、短篇小说,甚至还写过蹩脚的剧本,但“这些东西一篇都没有留下”。
最初的这些作品在福楼拜看来,缺乏“独创性”。“我认为,想要创作,不能有太多推理。但必须要多加观察,思考所见的内容。多观察,这就是一切的关键,只需要多观察。我的意思是用自己的眼去观察,而非那些大师们的双眼。一位艺术家的独创性首先表现在细节内容,而非宏大事件。有些杰作是建立在无关紧要的细节和普通的事物之上。必须找出事物本身尚未被发现的意义,努力用个人化的方式将其表达出来。如果谈论一块卵石、一截树干、一只老鼠、一把旧椅子就能让我震惊,这样的人已经走在艺术道路之上,以后能够驾驭重大主题······此外,我认为必须避免模糊不清的灵感。艺术和数学一样,用简单的、正确搭配的方法就可以得到特定的结果。我相信天赋不过是漫长的思考,人都是有智慧的。但切记不要模仿,不要回忆任何自己读过的内容。忘记一切,且(我会告诉您一件我觉得千真万确的可怕之事),想要独树一帜,不要崇拜任何人。”
莫泊桑听从了恩师的教诲,“他瞬间明白了任何个人规划都会受到外部事件的支配,自己毫无掌控能力。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但顷刻之间,他发现自己不过如暴风雨中的麦秆一样无足轻重。”
1880年左右,莫泊桑把一篇名为《羊脂球》的小说递交福楼拜评阅。读完这篇小说的福楼拜在给外甥女卡罗琳的信中激动不已地说道:“《羊脂球》是我弟子所写的故事,今天早上我读了校样,它堪称杰作。我坚持这个说法,结构、幽默和角度都出类拔萃。”当天,福楼拜又向莫泊桑确认了自己的观点:“我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您,我认为《羊脂球》是一篇杰作。是的,年轻人!不多也不少,刚好就是一篇大师之作。全篇构思浑然一体、独具一格,风格卓尔不群。景物和人物跃然纸上,心理描写很见功底。总之,我非常高兴,有两三次,我甚至放声大笑……我在一小片纸上为您写下了我的拙见,仅供参考,我觉得这些建议比较有用。请放心,这篇小说将会流传于世。您所描写的资产阶级妇女的面孔真是惟妙惟肖!没有任何败笔!……我真想拥抱亲吻你一刻钟!真的,我非常满意!我非常开心,我也很欣赏……再次表示视贺!上帝啊!”
从一举成名到英年早逝的短短十年间,莫泊桑发表了300多篇中短篇小说,6部长篇小说,3部游记,以及戏剧和评论文章。
屠格涅夫认为莫泊桑是19世纪末法国文坛上“最卓越的天才”。
左拉说莫泊桑的作品“无限地丰富多彩,无不精彩绝妙,令人叹为观止”。
莫泊桑说:“我像流星一般划入文坛,也将像霹雳一般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