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琉球群岛上原有琉球国,拥有自己的语言,由于地理位置优越,是东亚国家的贸易枢纽之一。1609年,萨摩藩入侵琉球,从此开始了中日双重宗主国的时代。 1879年,明治政府发布“琉球处分”,自此被完全并入日本,设冲绳县。美军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1945年(昭和20年)3月26日在庆良间诸岛、4月1日登陆冲绳本岛,与负责冲绳本岛防卫的日军展开了地面战(冲绳战)。战斗的结果显而易见——4月5日,切斯特・尼米兹公布了《美国海军政府布告第一号(尼米兹布告)》,宣布将停止奄美群岛以南的日本西南诸岛地区日本政府的行政权。1952年4月28日,《旧金山和约》生效,在日美安保合约的基础上,美国在这里设立了以“行政主席”为政府首长的琉球政府,并设立了由公选议员组成的立法机关“立法院”,允许琉球政府一定程度的自治,但最终的议事决定权仍掌握在美国手中①。随着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相继爆发,冲绳作为东亚地理位置上绝佳的中心点,成为美军驻扎的重要堡垒。但是,在美军驻军基地建设的过程中,以暴力强行征地和建设的行为,以及驻军在冲绳本地与当地居民不断产生冲突,发生了数起杀人强奸等恶性事件,冲绳人的不满在积蓄着。
在管辖的初期,美国对于冲绳治理的指导宣传思想是“解放者”,即:美国来到冲绳是在将人民从日本法西斯的黑暗统治下解放出来,因此,在治理初期,对于冲绳自发的独立运动,管理者都是默许甚至进行同调化宣传,比如复兴琉球传统文化等。然而朝鲜战争的出现,使得事情发生了转变。在扶持日本的目标下,冲绳归还提上了日程,首先就是1953年奄美群岛(本属冲绳范围)管辖权完全移交日本,并且允许日本对冲绳进行援助。同时,培养岛民的独立意识策略也逐步搁浅,持有类似观点的人也会被视为日共的支持者遭到逮捕或流放。不过,这里作为唯一受到地面战争直接打击的日本本土,冲绳战的影响在自治政府的政策下依然在短时间内不可阻挡地发酵起来。随后到任的那霸高级专员卡拉维认为美国是太平洋的稳定力量,美国的军事存在不仅是为了美国在远东的利益,同样也是为了冲绳和日本利益的最好选择。私下里,他表示担心日本军国主义复燃,冲绳是遏制这种势头的最好选择,如果冲绳回到日本,美国将失去使日本留在联盟中的手段②。从50年代中期到1961年,美国只允许来自日本的最小限度的干涉,冲绳被牢牢控制在美国的手中,当然,作为美国管辖地,冲绳与日本两地来往的居民需要护照才能通行,本地也于1958年正式开始使用美元,由于基建的需要和驻军的输送,小小的群岛快速发展了起来,在美军托管的27年间,这里的人口翻了一倍(增长50万)③,成为领先本土发展水平的存在。不过,在美军施政下的冲绳,冲绳人不适用日本和美国的宪法,处于身份极不稳定的地位,犯罪的美国人移交特别法庭后基本不会受到定罪惩罚,更不会对受害者进行赔偿,也就是说,冲绳人是美国的二等公民。因此,复归运动的愿望之一就是岛民享受与日本国民同等的待遇,成为日本的普通公民。
1955 年 10 月,美国军事委员会向冲绳派遣了以普莱斯委员长为主的特别委员会调查处理冲绳基地的建设与土地所有者的冲突问题,之后调查团提交了报告,公布后引起了民怒,进而产生了大规模抗议,在《普莱斯劝告》引发第一次全岛斗争后,1960年4月28日,冲绳县组建“祖国复归协会”,这也是斗争带来的结果④。1965年8月19日,佐藤荣作首相访问了冲绳,并表示“只要冲绳不回归日本,战后就不会结束”。大洋彼岸对东亚方针的转变让人们看到了“移交日治”的可能性,管制放宽的同时,“琉球无条件回归”的呼声也越来越高。1968年11月,实行居民直接选举的行政主席公选制,进行了第一次行政主席通常选举。在这次选举中,作为无条件回归运动中心人物的屋良朝苗击败了主张逐步回归的冲绳自由民主党的西铭顺治。部分人心中洋溢着盲目乐观的气氛,认为可以即将摆脱“压迫的统治”。不久,屋良朝苗以动荡会使得复归困难为理由劝停了目的为撤去B52 轰炸机的冲绳罢工运动。
转折发生在1969年——当年举行的日美首脑会谈上,虽然约定了归还,但是与屋良朝苗和赞成回归派的县民的期待相反,美军的基地并不会撤出岛上。反而由于对冲绳拨款减少以及经济危机等影响,本岛的失业人口急剧上升,最终在1970年酿成了暴动。1969年末是一个分界线,在美军影响力下降和日本尚未接手的薄弱期,本地独立运动迅速兴起,涌现了各种关于琉球史和琉球文化的专著,金城哲夫甫一回乡,就遭遇了这样巨大的变故。
①维基百科:冲绳返还
②《肯尼迪新政策:20世纪60年代美国对冲绳政策的转折点》
③维基:美治琉球
④《冲绳独立运动的实质研究》
那么,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和生活的金城哲夫,究竟对自己的故乡抱着什么态度?他在自己的作品中究竟有没有嵌入故乡的基石呢?金城的脚本中充满传奇色彩的莫过于赛文第42话《农马尔特的使者》,关于该话的解读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
我们先来看最贴近时代背景的说法:越战论。其观点认为:美军发动越南战争,就像人类对农马尔特发动战争一样,自诩正义的一方才是侵略者。我们暂且不比较人类侵占地球和美国扶持南越是不是吻合,现在,来探寻一下这种说法的源头是什么。
以及后面的2010年的金城哲夫专题NHK纪录片《历史秘话 奥特曼和冲绳-脚本家金城哲夫》与纪录片《命运的分歧点2016 奥特赛文传说 伤痕累累的英雄》(两部沿用同样的对市川访谈片段)中,采访到了市川森一,面对镜头,他这样解读《农马尔特的使者》——
前面提越战→越战影响了赛文→赛文里包含农马尔特的故事+农马尔特是金城的真面目,市川自然而然地暗示观众金城就是在借这个故事表达对越战的看法,关于越战论的观点,也正是在这一访谈传播后兴起,但是,越战对赛文的影响有多大?农马尔特是否在影响的范围内?金城真正想要表达观点的是不是《农马尔特的使者》这一话?除了市川之外,没有其他研究者或者金城的朋友对此表示认同。
接下来是更加知名,也是被普遍接受的说法:琉球论。实际上关于这个论点,即使是真的影射琉球,也是有两种不同的方向。第一种,农马尔特是指日本管辖,人类则代表美军管辖,人类爆破农马尔特的基地暗示美军的统治并非正义。第二种,农马尔特是指琉球人,人类是指日本人日本人对琉球的侵略,就像打着正义旗号摧毁农马尔特家园的地球人一样。持此论点的代表是1993年的切通理作所写的《怪兽使者与少年》。
究竟这两种,或者三种说法哪一种是正确的?
让我们先回到金城哲夫去世的1976年。
距离《奥特Q》开播已经10年,这段被上原称作“黄金传说”时期培养了庞大的粉丝群体,而最初一批奥特曼的拥簇者,已经成年并步入社会,逐渐成为社会意见的重要组成成分,例如,特摄爱好者、推理作家、SF作家竹内博,依然清晰地记得与金城哲夫相遇时的情景。“奥特曼是小孩子看的东西”这种观点开始被新晋掌握话语权的人打破,迫切地想要证明“奥特曼并不幼稚”,而辩驳的方式就是对奥特曼进行深刻化解读,在这种趋势下,奥特曼解读与现实生活的联系愈加紧密。
但是,仅仅社会上有这样一层缥缈的思想是远远不够的,在1985年出版的《农马尔特的使者 金城哲夫脚本杰作集》中,竹内博的后记记述对于该倾向完全没有表露。时间继续推进,80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距离奥特曼诞生已经过了20多年,创造奥特曼的人们很多到了知天命之年,开始撰写回忆录或者半回忆半虚构的小说、随笔等,比如实相寺昭雄陆陆续续写就的《星之林中月之舟》(1987)、《梦到奥特曼的男人们》(1988)、《奥特曼的东京》(1993)等,市川森一的《我爱的奥特赛文》(1993)也应时而生,并进行了影视化,但是这并不是严肃的纪实题材,里面甚至出现了赛文剧组护送反战逃亡的美军离开日本这样的情节。
金城哲夫已经去世十几年,自然不会写回忆录,但是,他的同事,他的同学,他的仰慕者纷纷为他著述。较为有影响力的是山田辉子《奥特曼升天》(1992)、《创造奥特曼的男人 金城哲夫的生涯》(1997)、上原正三《金城哲夫 奥特曼岛呗》(1999)、切通理作《怪兽使者与少年》(1993),以及玉城优子在1993年连载了十一个月的《爱冲绳的奥特曼》等,民间也兴起了“金城哲夫研究协会”这样的组织。
《我爱的奥特赛文》中,市川用大量的篇幅增添描写了反越战的内容,或许在他的认知里,当时所有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但是,市川并没有直接说明农马尔特这一集是在影射越战,而是隐蔽地用环境影响来暗示金城的故事可能有越战的影子,从始至终,抱有这个观点的只有市川森一一个人。金城究竟是不是真的这样想?其他说法是否比市川的推测更加合理?
我们可以从《怪兽使者与少年》中得出,金城将琉球的关系套用于人类和农马尔特之上。这两本出版于同一年的书,得出的结果竟然互相矛盾,而切通的调查也不可谓不努力,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①金城为什么要写这一话?
实际上在NHK复读市川“越战论”的同一作品:《命运的分歧点2016 奥特赛文传说 伤痕累累的英雄》内,满田穧监督已经给出了很明确的答案:
而在后一年出版的 <ウルトラマンシリーズ 金城哲夫シナリオコレクション2 ウルトラセブン>后记中,则是叙述得更加详细:
在冲绳的“金城哲夫纪念馆”中,满田记述了脚本写作到定稿的过程,在金城回家创作完毕之后:
金城写作的灵感来源并不是自己的执念,而是同事的无心之举启发了他,在写作中与完本后,均未对合作的任何同事流露过此本有不同寻常含义的表示,甚至满田自己也并未有过这种“影射现实”的感受。
②当时的日本社会对冲绳非常关注吗?
当然,政治上“不能提”其意思是“不合时局的不能提”,而不是彻底地将这个话题封锁,在这点上,哪里都是一样的。由于“卡拉维旋风”的完结,日本对于冲绳的援助力度越来越大,冲绳和本土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回归派”成为完全主宰冲绳的力量,西铭顺治和屋良朝苗的分歧无非是回归过程的差别,而非回归或独立的意见相左,岛民的绝大多数抱有乐观的心态——自己将在未来成为正式的国民,而非被双重歧视的二等公民,至少在1969年之前,他们是这么想的。在这个时候提出日治和美治的质疑完全不合背景,更不合逻辑——金城哲夫不可能赞同美治,他的妹妹死于冲绳战,母亲也因美军轰炸变成残疾,虽然他不轻易表达对于这段历史的情感,却依然会对自己亲密的朋友私下里谈话时大哭诉说自己的痛苦。
③那么,这一话是在影射日本侵略琉球吗?
金城哲夫虽然是琉球人,但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间段(14-28岁)都是在东京度过。琉球的位置对于本土来讲太过遥远,而一般日本人则不会对冲绳有什么了解的兴趣,更何况当时的冲绳是语言、财政、政治系统均与日本大相径庭的地方,信息交流也是少之又少,在玉川学园读高中的时候,金城的同学甚至以为冲绳本地使用的是英语。当然,冲绳本土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第二次琉球处分(1879)到美国托管(1945)的时间段,琉球民族无法在学校学习到自己的语言(琉球语),不能了解到自己的历史(琉球史),美国虽有扶持本地的必要,却也严格把控着文化的传输,因此,金城哲夫对于琉球史几乎闻所未闻,对于琉球的过往历史的获取最初主要是由上原正三在谈话中得知。关于这一点,从堀川辉之《金城哲夫通过读书思考了什么》列举的金城各个时期主要读物中可以很直观地得出结论:
堀川辉之这样概括:
金城哲夫在归乡之前对于琉球的历史知之甚少,可以排除因对故乡惨痛过往触动而写出这一话的可能性。当然,对于金城想法的言论,比市川森一的揣测更可信的是关系密切且在故土情结上金城的启蒙者上原正三的看法:
④其他人怎么看待金城哲夫和这一话?
只有市川森一持有越战论观点,除去提出冲绳论的切通理作《怪兽使者与少年》,以及未收集到的玉城优子报纸连载刊文以外,前文提到的关于金城哲夫的其他著作均未认为金城哲夫在《农马尔特的使者》中有现实因素的融入,而山田辉子《奥特曼升天》中直接略过了对于赛文时期的讲述。金城哲夫研究会的刊文则认为金城是一个政治嗅觉低下的人——翻译一下就是不关心时事的意思。家人和同事在提起金城的时候,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一个非常开朗豪放的人。(金城哲夫纪念馆)有明确看法的则是菱见百合子的话,说金城像是一个天真的大哥哥,不会考虑这种复杂的事情。
⑤这一话是什么样的地位?
在国内,大家似乎会自然而然想起那个集合称呼:昭和三大问题作。《我的故乡是地球》《农马尔特的使者》《怪兽使者与少年》这三话在我国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关于它们的解读也层出不穷。然而,这个颇具日式风格的称呼却很可能是国人的创造,在日本,昭和的“问题作”所有的箭头全部指向了第三位的《怪兽使者与少年》,并无所谓三者并称的说法。如果非要放一起的话——日本“知乎”上有人提问:有哪些故事可以和《怪兽使者与少年》一样被称为问题作?众多回答自然包含前两者,但是回答下同时被提名的还有《超兵器R1号》《被禁止的语言》《打击侵略者》等等。作为少有的有续作的昭和回,农马尔特故事的艺术高度依然值得肯定。赛文OV的后续故事创作背景虽已不同当年,在新时代下的平成脚本家笔下赋予了新的价值观,却也能够成为许多人拥趸的大受震撼的佳作。
无论从主观(创作灵感,生活经历),还是客观(审查环境,冲绳政局),都对金城将对于冲绳时局的比喻暗藏于该话中的猜测给出了相对否定的答案。市川的观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言论,可以佐证的事件或者物证均未出现过。可以这样认为:金城哲夫仅仅靠着自己对宇宙的幻想,将满田的一句话变成了一个故事。
1969年作为冲绳人心态的分水岭,对于金城来讲可能不是很敏感,但是对于他另一个同乡对上原正三却有着巨大的意义,冲绳的居民震怒之余更多的是被背叛和抛弃的凄凉。回到冲绳的金城目睹了这一巨大的变化,在回乡前情感基础上大受震撼,开始频繁创作关于琉球历史的剧本。而作为琉球独立派代表的上原正三在此之后1971年的《归来的奥特曼》中,他执意将影射了琉球人等少数民族遭受迫害歧视的《怪兽使者与少年》搬到电视屏幕上。
上原和金城他们对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和什么样的期望?其实答案已经很明确地给出。
初代曼第33回《被禁止的语言》从标题开始就值得玩味,被谁禁止?禁止说什么?联系到圆谷一对上原的那番话,令人自然而然地想起,这一话才是金城真正表达自己想法的心声。
答案就是既是冲绳人,也是日本人,合为一体就是具有日本认同的冲绳人。
上原和金城是两个关系密切但思想上截然不同的人,东京出生,东京学习,东京工作的金城其实对于本土的认同更多些,而不像上原一样自始至终都抱着异乡人的感觉,上原是一个琉球认同的冲绳人,甚至带有亲美色彩。上原因为叔叔成为了“东京人”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他抱有敌意,“就像被背叛了一样”。即使是在冲绳“复归”十几年,也不能抹除他对于日本统治的不满——
目前的冲绳,充斥着数派不同的意见,日治?美治?独立?之后是作为普通的一个行政区,还是自治化?本土媒体的民调和冲绳本地的民调在对象相同的情况下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不可谓不幽默。无论金城和上原想要的是哪种未来,都不会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对于金城哲夫的解读由于年代久远充满了各种各样时代因素的影子,几乎所有表达看法的人都想通过金城来证明些什么,圆谷可以通过金城的冲绳传奇故事增加自己的宣传资本,故乡则悄悄把他塑造成一直热爱故土的半独立派人士,他的朋友则希望通过对其作品的阐释宣扬自己的论点……剥离掉后人对他的猜测,仅根据现在掌握的、当时的情景资料来看,《农马尔特的使者》从主客观上都不存在影射什么的条件,他本人也不过是不为谁而幻想的一个SF天才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