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韩国电影《燃烧》?

如何评价韩国电影《燃烧》?

1.

《燃烧》的落点是阶级。

电影《燃烧》是建立在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的地基之上,但李沧东并未停留在大而化之的人性躁动上,他将人性的电流汇集到阶级这个气流的尖端。

于是,《燃烧》成为一道闪电。

它照亮了一些地方,这些被照亮的现实,震撼到观看者。它没有照亮的地方,仍然一片漆黑,但观看者通过照亮的部分,开始隐隐知道这些黑暗存在,但对这些无边的黑暗仍然茫然未知。就是这种未知但确切的黑暗,震慑了观者。

《燃烧》最有力量的是对新阶级状态的揭示。

以宗秀为代表的下层阶级和以本为代表的上层阶级,在外在形式上,实现了富兰克林们为之奋斗的,“从苍天那里取得了雷电,从暴君那里取得了民权”。

两个阶级可以坐在一起吃饭、恋爱,甚至交换最隐秘的心事,但他们的不平等通过财富,如宗秀开的破卡车、本开的保时捷跑车。性权力,如申惠美和本同居,选择去看望宗秀。话语权,如本一直保持的微笑,宗秀一次次的语塞,划开了人与人平等的表象。

本质上,腐旧的阶级对立一直存在。

这种对立通过,聚会时,本的朋友穿的高跟鞋,申惠美穿的球鞋体现出来。也通过本所在的阶层一直在发出各种含义复杂的笑,而宗秀所在的阶层除了苦笑就是愤怒,泄露出来。

唯一一次三人的座位不再是对立的三角形,是在宗秀有牛粪味的小院,三人都吸了大麻时。

只有神智混乱时,才出现短暂的平等。

2.

更为绝望的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流动已被堵死。

婚姻不再是实现阶级跨越的手段,申惠美只不过是本烧的塑料大棚之一。他美化她,就像在影片结尾,他用曾给惠美化妆的工具,为新的女生化妆。

他也毁灭她,新的女生不过是他找到的又一个塑料大棚而已。

就像原著里说的那样,“我觉得世上好像有很多很多仓房,都在等我点火去烧”,“简直像压根不存在那玩意儿,谁都不伤心,只是……消失而已”。

会考也不再是阶级进阶的可行性手段。

大学毕业后,宗秀只能回家铲牛粪,他所谓的写小说,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挣扎。洗漱时,电视新闻在说,“韩国青年的失业率,在OECD组织中呈现最快增趋势”。

隔阂与阻塞,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如宗秀和惠美。发生在阶级与阶级之间,如本所在的上层社会和宗秀所在的下层社会。发生在国与国之间,如宗秀家能听到朝鲜对韩广播。发生在全世界,如美国总统的电视讲话,更是标志着新一轮的民粹主义成为全球趋势。

年轻人上升渠道被彻底堵塞。阶级固化已经完成。人的命运早就写好。

3.

《燃烧》对人性的探讨,也是在阶级的框架下完成的。

两个截然对立的阶级,在孤独这一点上实现了大同。

大家都是饥饿的人。

在影片开始,惠美说起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布希族,“对布希族来说有两种饥饿的人,肚子饿的人,是little hunger。为生活意义饥饿的人,我们为什么活着,人生有何意义,终日探寻那种问题的人,才是真正饥饿的人,是great hunger。”

本是great hunger,对抗孤独的方式是烧塑料大棚。宗秀是little hunger和great hunger兼具,他的对抗方式是写小说。申惠美是little hunger,她选择“动身子的活儿”。

作为同样都是下层阶级的宗秀和惠美,他们对抗的方式决定了他们各自命运的走向。

影片开始不久,一个离家,去非洲,一个回家,去坡州。

所有的结局都已经写好,所有的泪水都已经启程。

惠美是空想家,她学哑剧,“只有我想吃的时候,就随时能吃到橘子“,“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真的很想吃,那么一来,嘴里就会流口水”。她唯一付诸实现的是,“”我喜欢这种动身子的活儿”,最后她的身体毁灭。

宗秀是行动派,他写小说,四处察看塑料大棚,他一次次碰壁。新的阶级形态下,碰壁不再是身体上的头破血流,而是精神上一次次被侮辱与被损害,最后他的精神崩塌。

这种各个阶级内部永恒的人性躁动,以前所未有的尖锐释放出来,孤独和愤怒压抑到最后,就是纵火欲,宗秀点燃了离开的妈妈的衣服,本点燃了无人的塑料大棚。

4.

人生透过愤怒这个棱镜去观看,都是扭曲的。

不真实,成为另一个共性特征。

本分辨不清,到底烧没烧那些塑料大棚,惠美分辨不清那口深井到底在不在,而宗秀呢,他甚至无法分辨对惠美到底是爱还是欲望。

在人性这一点上,是没有阶级的,在人性的作用方式上,是有阶级的。

5.

《燃烧》最暧昧的地方,在于它的文学性。

李沧东通过对视听语言大隐隐于市式的把控,再一次拓展了电影语言的边界。

在此之前,《云上的日子》拍成了一首散文诗,《生命之树》拍成了一部哲学论文,《盗梦空间》拍成了一部科普文,《绝美之城》拍成了一部交响乐,《燃烧》则被李沧东拍成了一部杂文,再具体一点说是一篇读后感。

他阅读的是村上春树的《烧仓房》,体会则是威廉·福克纳《烧马棚》式的喧哗与骚动。

威廉·福克纳的愤怒,是村上春树和李沧东共同而最后的指向,但他们又是完全不同的。

一是所驾驭的表达工具不同。文字比影像更虚无,一个个具体文字的组合,可以产生永无边界的投射。人的想象有多远,文字的指代意义就有多远。

影像的作用和文字类似,但影像是有限制的。当具体的文字被具体的形象替代后,想象的边界就被围困在一定的时空里。

人们突围不出来。

所以,短篇小说《烧仓房》的韵味细腻绵长,而《燃烧》而需要靠不断地留白去做暗示。

就像那个夕阳之下的舞蹈,披挂了各种符号,朝韩边界,夕阳,鸽子、裸体、大麻,酒精、牛圈、跑车等等。

它最终的意义,需要每一个观看者根据自身的经历、性格、职业、婚姻状态等等去解构完成。它是复杂的,也是含混的。

6.

另一个在于两位作者的底色不同。

村上春树是残酷,李沧东是悲观,残酷是过程,悲观是结果。

残酷是写意,可以通过各种意象表达。而悲观需是写实,必须建立在具体的事情上。

李沧东以往的电影好就好在写实,他的电影是对具体事情无微不至的放大,就像图片被逐渐拉大观看一样,李沧东的电影是平凡事件里,具体细节上的尖锐,是日常情感上,宏大而悲怆的轰鸣。

《燃烧》是用影像语言表现文字观看的感受。即便是大家如李沧东,也难免顾此失彼。

李沧东放弃了擅长的写实,选择了电影语言还未熟练的写意,长达148分钟的电影,不得不忽略了电影叙事的本体,尽量去照顾感受性的文字意义。

使得《燃烧》既宏大又狭窄,既清晰又混沌,既深刻又虚无。

对观众已经形成的看电影模式,《燃烧》是一次挑衅,也是一次拓展。【本文源自 公众号 阿郎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