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如何理解“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结论先行:这句话的本质,是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但绝非消极。

原词如下:

——《临江仙·送钱穆父》

这是一首送别词。

此时东坡54岁,在西湖送别昔日故友,钱穆父。

在此之前东坡经历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又重新启用,回到京城一路高升直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知礼部贡举。

经历大起大落的东坡,对于人生的体认已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和友人都门别后,已是三年,如今西湖相遇,又将分别。

四方辗转漂泊,历尽人世浮沉,却依然一笑作春温。

一笑作春温,不但是二人之间情感的温厚,更是写他们即便历尽风霜,心中却依然温煦如春,这是对人格的赞颂。

因为人在经历了人世的辛酸之后,很容易变得刻薄,甚至阴暗。钱穆父,特别是苏东坡,他们都经历了官场的风波,明枪暗箭,在这种生存境遇下,依然一笑作春温,其实是非常难的,这需要丰厚的学养和个体人格的不断修炼,保持人格。

所以接下来的两句就是“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这是对友人,更是自身耿介品格的肯定和持守。

下阕则写离别。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孤帆夜行,有淡月微云相送。

把酒盈樽,劝慰席间歌妓,不必为别离颦眉哀愁。

因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关键就是在这一句。

如果把这句话直接翻译出来,就是“人生就像座旅舍,我也是其中的过客。”联系上下文,其实让人挺摸不着头脑的,似乎明白了啥,似乎又啥都不懂。

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丰富了,甚至可以说,这句话是构成苏东坡人生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话在历史上是有迹可循的。

早在东汉末年《古诗十九首》就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后来唐李白又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这都是在哀叹,天地恒常,而人生不永,人是短暂地寄居于天地之间。

既然如此,那就及时行乐。

所以《古诗十九首》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后面一句就是“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后面也是要“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前人的思路就是,既然人生如寄,短暂漂泊,那就及时行乐吧。

这种思路,即有对生命的珍视,同时也充满了焦虑和迷茫。

东坡则更具有理性精神,在经历“天涯踏遍红尘”后,将这种“人生如寄”的观念又丰富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中,可以剥离出两个存在,一 是人生,二是我,是我在“人生”这个旅社中暂居,其中“我”是实在二永恒的,而“人生”则是短暂虚幻的。

这是苏东坡对于儒家,释道二家思想的融合,其我之实体,更多是儒家影响,人生之虚幻短暂则更多是释道二家。

既然人生如此虚幻短暂,那“天涯踏遍红尘”的悲哀也是虚幻短暂的,人生的声色功名也是如此。

大部分情况下,人意识到人生短暂虚幻,就会陷入到虚无的深渊中去,但在东坡的思想体系中,作为实体的“我”的存在则避免了这个悲剧。

正是因为人生虚幻短暂,那就不必为人生的浮沉得失所溺。

这样,生命反而迈向了自由之境。

道理很简单,正是因为虚幻,所以才轻松。就像现代人常说的,把人生当作打游戏,游戏中一切都是虚构的,所以即便在游戏中有得失,也不会哭天抢地或者开心到疯掉。

因为明了“人生如寄”才是人的真实存在方式,所以,他采取了“如寄”的方式去面对人生。

也就是实体“我”,游走于人生这个虚幻的游戏系统之中。

王水照在《苏轼评传》说苏东坡的人生态度是,“与外物相接,但不陷于物欲,只是以非功利的审美态度游观之,聊寓其意。”

正是因为人生虚幻短暂,所以不必陷溺其中,也正是因为人生虚幻短暂,所以可以不必强硬地在其中求名求利,这样就是非功利关系。

人在非功利的关系中是没有目的,没有目的,不用担心达到目的后被狂喜伤害,也不用担心没达到目的而被失败伤害。

这其实是一种审美的生命态度,也是一种“游”的生命态度。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游戏人间”。

因为是游于人间,故而人生无往而不乐。

“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因为人生本是一场虚幻短暂的旅程,这别离也是虚幻短暂的,所以不必为别离而哀愁,伤神伤心。而真实存在的,是那个“天涯踏遍红尘”而“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