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说几何是抽象思维,点线面不都是形象吗?数形结合的形不就是形象的形吗,不就是几何吗?
抽象,从字面上解释,就是抽走了象,抽走了象之后就什么也不留下吗?非也。抽走了的是个性,但同时留下了共性。抽走的个性,就是象。树干是形象,直线就是树干的抽象。桌面是形象,平面就是桌面的抽象。
这里的象,其实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更像易经里说的象,或者佛家说的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
从这个角度讲,抽象是有层次的。从一个角度来说是形象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抽象的,桌面,相对于平面是形象的,相对于写字台桌面就是抽象的。
他(孔乙己)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
我们把孔乙己手上的泥抽走,是:
孔乙己用手走来。
把走来的工具手抽走:
孔乙己走来了。
把孔乙己这个皮囊抽走:
物质从A运动到B。
把运动方向抽走:
物质是运动的。
以上依次是文学家说的,授课老师说的,一般读者说的,物理学家说的,哲学家说的。一层比一层抽象。但是我们还是要说,文学作品是现实世界的典型化、本质化,也就是现实世界的抽象,它只有相对于理论概念来说才是形象的,相对于现实世界仍然是抽象的。文学家鲁迅创造出孔乙己这个形象,恰恰是他对当时底层知识分子典型化、本质化的结果,是抽象的结果,只要对现实世界有加工、取舍,抓取典型特征、抓取共性,就必然要抽象。
几何是抽象思维,是有历史原因的。历史上先是面对的一个个具体的测量问题,比方说量量围住一棵树需要多少绳子,然后就把树干的截面抽象出圆这个几个图形,知道了有个圆周率,然后一堆圆形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但现代人上学读书,接触几何是直尺圆规画出线条,给初学者的感受就是很形象,容易在脑海里形成图像,再遇到解析几何的数形结合解答,更加深了几何是形象的认知。于是把祖先从树干抽象出圆的历史忘了: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开玩笑。这正说明抽象是相对性的。
汉字的聿,是笔的意思,相对于pen,聿字太形象了,五个手指握着,不就是笔吗?p e n是三个什么东西?但从一般概念上说,象形文字是对现实世界的抽象。
抽象思维并不见得比形象思维更抽象。比如电场线,就是电场的抽象,但它比电场形象。
抽象的一大好处是省事,我说了物质的性质,则一切属于物质的东西,桌子树干,都说到了,不需要穷举。省事,说的好听些,就是概括性强。解析几何的解析式就是抽象的,列一个解析式就能表达所有抛物线了,你具体动笔画出一个抛物线落在纸面上,它就是仅仅是一条抛物线而已,它是相对具体的,它包含在解析式里。
但抽象也不能瞎抽象。有一个笑话,说宇宙的究极方程是0=0,因为你任何具体的方程,我都可以把右边移动到左边相减,得到的就是0=0。这个公式包含了一切方程,也必将包含宇宙的究极方程。这是民科的思维。抽象思维的极致,就是哲学家搞的那些东西,很多人说哲学家净说废话。
形象,其实更多的应用领域是文学。如前面举的鲁迅的孔乙己里的一句话,鲁迅那句话就是文学,另外的几句就缺少文学性。文学里要有形象思维,是李德胜大力提倡的。许多人写的文字没有文学性,就是因为没有形象在里面。文学性是创造形象,创造有个性的没有被抽走个性特征的形象。
诗就要用形象思维,诗更多的叫意象,就是象中含意。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托物言志,借物抒情,情景交融,诗是有声画,这些说法。一般来说,没有意象的诗不是好诗。有两句话,诗言志,文以载道。诗要抒发个人的感情,文章要写天理天道。你的志是抽象的,但要依托在形象之中,诗写出来的这个东西就叫做意象。我们知道物质张成了空间,没有物质也就没有空间。同样意象张成了意境,没有意象也就没有意境。诗通过写意象,营造出意境来,这就是诗的形象思维。“我好想家呀!”这就不是形象思维,这种东西现在一般美其名曰直抒胸臆。好诗应该怎么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点感情没体现在字面上,但思乡之情笼罩世界。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字面上有愁字,后面是一江春水的意象,这个是情景交融。
顶好的诗句,是字面没有志,但读者能感受到他的志,他的思想感情。这个志不单是志向的志,是指各种思想感情。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比较多的,是所谓情景交融,但要弱化直接抒情强化以景抒情。相对于国外的叙事诗来说,中国的诗长于抒情,但讨论中国诗的抒情方式,借景抒情要多余直抒胸臆。上面说的字面上带愁的例子。还有: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瘦。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这些诗里有愁、怨、怜等感情词略微显露,但还是以意象为主。
诗的这种用意象言志而不是直接抒发的取向,造就了它的含蓄美。好诗都是含蓄的,迂回的,不直接说的,留有想象空间的,余味无穷的。这些审美体验都来自形象思维。诗的含蓄美的追求,决定了它追求比喻,象征,暗示,联想,比兴,用典,这些手法,这些都要创造意象。含蓄不是扭扭捏捏,不是害臊不好意思,不是说婉约派就含蓄,豪放派就不含蓄。豪放与含蓄不矛盾。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豪放词,但是是用意象表达感情,说的是大江东流去的意象,其实是感慨时间的流逝,英雄的湮灭。
不是堆砌辞藻就是好文学。相反,堆砌辞藻是坏文学,因为他用的都是成语(不是通常意义的成语,指套子话),老干部体写的诗,一般就是套子话,没有文学性,也没有个性形象。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是最小的小孩子都会背的诗,但这是好文学,鹅的形象非常鲜明,塑造的很好。
门口来了一群鹅,个个曲项向天歌。噗噗啦啦跳下水,毛浮绿水掌拨波。这就不是文学,这是用现成的话胡诌的劣质顺口溜,还抄袭。
老干部体很爱用鲲鹏展翅,老骥伏枥,雪压青松这类意象,因为这些都是现成的话。现在朋友圈有发展成老干部体赛诗会的趋势。
当然也并不是不能用通俗意象,但要用得巧,要化用,而不是胡诌,尤其不能随大流写口水词。有些持纯文学观点的人主张创造新的意象,用偏僻的典故,写的东西就佶屈聱牙,大家都读不懂,只能孤芳自赏,少数几个人惺惺相惜。现在纯文学就有这么个尴尬的境遇,一方面觉得自己写的贼好,另一方面抱怨没人看。
具体到诗方面,鲁迅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朝已经作完。有人说鲁迅这话偏激。如果你从形象思维和文学的创造性来看,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又好懂又贴切又有感染力的那些表情达意的形象都让唐朝人挖掘完了,后来的人难再翻出新意,或者剑走偏锋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者拾唐朝人的牙慧。孟郊他们还是唐朝人呢,就已经露出端倪,搞那些推敲的苦吟诗,又累成绩又少。
三国演义一度被认为是四大名著里文学性最差的一部,因为它都是从三国志里找的现成的人和事,自己的创造少,而被人津津乐道的部分正好是他那仅存的创造的部分。而三国演义的效颦之作,东周列国志,隋唐演义,各种公案小说,就更等而下之了。但三国演义影响很大,因为他用通俗的方式讲了三国志里的故事。相对来说,水浒传的文学性就很高,因为塑造了一百单八个人物形象,多数都是作者造出来的,而不是照着历史书抄的,不说个个好,但有一批是很成功的。有人认为,四大名著最好的就是红楼梦,因为它是凭借一己之力凭空创造的。从形象思维的角度来说,一些人会有如上看法。但你要是喜欢故事,那就是另一个评价结果了,有人就爱听单田芳的评书,觉得真是绝了,有人觉得单田芳的评书千篇一律。
这就是你常听到的说法,伟大的小说一定要成功的塑造人物形象,而不仅仅是讲一个故事。
再说一个文学价值的例子。语言学家王力有篇文章,提到一首诗:
大将南征胆气豪 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 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 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 朕与先生解战袍
王力说这首诗毫无诗意。我当时很费解,这诗多豪放啊,念着多带劲啊,王力老先生为啥觉得不好?而且这首诗郭德纲经常念,作为定场诗之类,郭德纲应该很推崇喜欢这个风格。从王力和郭德纲对这首诗的态度,能大概体会那些追求纯文学的和通俗文学的人的价值取向,能大概体会为啥有人对三国推崇备至而瞧不起红楼梦,有人又把红楼梦吹到天上却踩三国演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