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才不需要白月光，他需要的是与他高度共鸣的同谋者。
而我身为他的作者，看问题的角度和思维才能真正同处一个层次。
我们互相折磨，互相依赖。
0
「公子眼盲，我来吧。」我接过使臣呈上的投诚文书，将内容一句句念给他听。
他不说话，素白的绸缎掩去了双眼，嘴唇轻抿，看不出悲喜。
明明是得偿所愿。
他本是这三俗小说里的反派，「理应」按照工具人的轨迹发展、推动情节，最后成为替男女主铺路的垫脚石。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开了全局视角，不仅总览小说纲要，还迅速行动，将一切有可能影响他宏图大业的因素扼杀在了摇篮里。
比如我。
三年前，他将我囚于身侧。
无法逃离。
「既我眼盲，那你便替我看着，我是如何改写这枯燥无趣的世界。」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指腹摸索，一寸一寸，动作温柔细致，仿佛是要记下我的模样。
「当是偿还。」他这样说。
确实。
严格来讲，我才是那个剥夺他视力的恶人。
我并不是被赋予金手指的女主角，也不会拥有义无反顾拯救我的男一男二。
我是这本三俗小说的作者。
旅途，流浪，见证。
「你该认真看看的，这是你写的人间。」
1
没有那些戏剧化的确认「穿越」过程，只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闵惜文，我笔下的反派。
直觉。
令人意外的是，他也同样第一眼就确认了我。
黄昏，暮色将至，大殿被暖橙色覆盖。他靠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扇子，一袭素白，映着流动的日光。
「找你倒是颇费了些功夫，水箱小姐。」
水箱，我的笔名。
既然已经发生了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么角色认得作者也显得不算奇怪了。
我强装镇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那可真是辛苦您了，闵公子。」
他放下扇子，缓缓道:「当你身在这个世界后，你已经失去了修改剧情的权限。」
语气笃定，像是宣判。
……是的。
忽而我听见他一声轻笑，夹带着讽刺与一丝狂意。
「从掌控一切的作者变成无法自主的角色，你的感受如何？水箱小姐。」
「还不赖。」我迅速作答。
「是吗？」
「是的，习惯了。」
在生活里，谁还不是身不由己。
2
他没有询问我关于小说的事情，也不算苛待我。
他命人将我带去了后院，软禁。
成日好吃好喝伺候着，满足我额外的要求，只是不许我出门，也不许人与我交谈。比如我告诉看门的人，我想在院子里扎一个秋千。第二日，施工的人便来了。
我本就不喜言谈、不善社交，已经到了需要接受心理干预的程度。禁足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而且，这院子够大，不出门也足以我日均溜达三千步。
不需要为房租饮食等开销发愁，没有编辑偶尔的奚落与催促，我整日在这里虚度光阴。
带着迷茫与堕落。
看不见未来，也没有未来。
不过，闵惜文似乎成心不让我过得如此舒坦。许是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对我造成困扰，他又开始整别的活儿了。
夜半三更，我的卧室响起了敲门声。
我的睡眠向来很浅，第一声入耳时我便猛地睁眼。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短暂、轻缓、不紧不慢。
在确定没有听错后，我惊出一身冷汗，警惕地问，「谁？」
门外却忽然安静了。
朦胧的月光下，黑影一闪。
次日清晨，我在门口发现了一只血肉模糊的三花猫。
皮毛脱落，头骨变形，死得痛苦。
我吓得呼吸一滞，脸色苍白，还非要强装镇定。
只是因为抬眼的那一刻，我瞥见不远处立着一抹瘦长的白色身影。
闵惜文站在那里，隔得有些远了，我瞧不清表情。
应该是在笑吧？为这还算成功的报复暗自高兴。
为了让反派有一个看似合理的「黑化」原因，在我的设定里，他的父亲死于权贵的暴虐私刑。我还给出了详尽细致的描写，将恶趣味想象的骇人场景变为博眼球的文字。
死相，或许就和那只猫一样凄惨。
而我喜欢猫。
我没说话，去房里捡了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猫包裹好，抱着去了屋后的空地。
我找看门的人要了一只锄头，动作笨拙地学着影视剧里看到的模样翻土，艰难地埋葬了它。
这大概是我最后能做的。
3
午饭时，那只猫的模样仍在我眼前。看着满桌喜爱的菜肴，我提不起一点食欲。
送饭的侍女不会勉强我。
她略带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将菜盘子收了回去。
那几日我都食不下咽，只简单喝了些汤。穿衣时，空荡荡的衣袖与不断收紧的腰封提醒我日渐消瘦的身形。
我曾经做梦都希望可以瘦成一道闪电，还为此痛苦地跑步跳绳，拒绝甜品零食。
如今「愿望达成」，我笑不出来。
应当是侍女将我的情况告诉了闵惜文，他来了。
他提着食盒走进来，从里面拿出一碗香甜的粥，和一盘精致的糕点。
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不存在眼疾。
我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没回神。
「需要我喂你吗？」听我毫无动静，他意外地打趣道。
「……为什么？是不想让我轻易饿死了吗？」
他轻笑出声，答道:「我需要你的眼睛。」
他向我的方向伸出手，我下意识地闪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手腕，无可后退。
「嘶……」我疼得轻喊出声，他的力道才勉强松了些许。
他的手先是摸到了我的鬓发，又顺着碎发慢慢移到额头，指腹按在我紧皱的眉心。
「别皱眉，易生皱纹。」
他的语气温柔地像是恋人缱绻，动作也亲密地过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得有些头脑发懵，只顺着他的话语愣愣地说下去，「不皱眉也会长皱纹。」
他的手冰凉，生着一层薄薄的茧，略显粗糙。指尖从眉心顺着鼻骨下移，在脸颊游走，最后停在下颚。
我被他的动作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知道他的眼神，也不明白他究竟如何看待我，只是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我如坐针毡。
「你真的看不见吗？」
听见我的询问，他单手钳住我的下巴，动作还算温柔。
他俯身，在我耳边呢喃，「当然，这是你给的设定。」
他在养猫。
当他转身离去时，这个没头没尾的想法忽然撞进我的脑海。
4
那只猫只是开始。
他想用事实告诉我，那些为了推动剧情、促成男女主而轻率写下的剧情是多么残忍。
对那些非主角团的角色，是多么的不公平。
一切在我笔下生成的天灾人祸，都被他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
我的食欲越来越差，睡眠质量也跟着下滑。
每次，送饭侍女都会用八卦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我。她可能以为这是个金屋藏娇的故事。
当我执筷的动作略有停顿时，她便会迅速低头。
她一定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
明明青涩笨拙地不知隐藏。
她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但闵惜文不许任何人与我交谈。
或许她会好奇，为什么我会被软禁于此，每日精致珍馐伺候，绫罗珍宝享尽，却依旧不开心。
不对，在她眼里这不叫「软禁」。
他可能是想消磨我的意志，像养宠物一样养着我，却说需要我的眼睛。毕竟，人在真正的绝境里，反而可能触底反弹。
无所谓。
三个月后，秋意渐浓，他又来了院子。
还是一身素白，染着桂花香。
「为什么不反抗？比如试着逃跑，远离我。」他收起折扇，轻敲手心。
我继续荡着秋千，不去看他，「因为没用，还有可能激怒你。」
「你认为自己很了解我。」
「我创造了你，这是事实。」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为什么创造我？」
「因为小说需要反派。」
「又是为什么写小说？」
「为了赚钱，生活所迫。」
他向我走来，停在与我不到两米的距离，薄唇轻启，「……你想要什么？」
……询问一个宠物想要什么？
我放下脚，停止秋千，「我想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说过，我需要你的眼睛。」一顿，他又问了新的问题，「为什么取名叫水箱？」
一向没脾气的我意外地不耐烦，没忍住怼了他，「你的问题很多，我不记得给过你这样的设定。」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
他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每次都这样，心思难猜。
之前，每当有人问我的笔名，我都是随口一答。
随便起的，好听的名字都被注册了，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但这次，斟酌片刻后，我却说了真实的原因。
「写小说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大脑被某种东西绑架了。脱力、压抑、窒息、无法逃离……就像溺水，就像被泡在水箱里。」
他听完，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拉住固定秋千的粗麻绳。垂顺的长衫挡住了日光，我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我坐在秋千上，仰头望着他。
阳光煦暖，微风温柔，衣摆微动。
当晚，他带我去了偏殿，那里面藏了一处灵堂。
这是我自与他见面后，第一次离开后院。
灵堂内，精致的装点与考究的布置让我暗自为他的发展速度心惊。
我下意识地向他投去惊异的目光，这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他发现了。
惊人的直觉。
他勾起唇角，笑得仿佛意料之中。随后，笑意凝结，就像卡顿的画面，他抬脚向灵位走去。
那是他父亲的灵位，他在祭拜。
虽然眼盲，可他日常行动好像不存在一丝障碍，顺畅得让我忍不住怀疑这本小说是不是偷偷从架空古言变成了仙侠玄幻。
他说，他已手刃仇人，替父亲报了仇。
他说，他的命运将由他自己书写。
他说，他想改写这个枯燥沉闷的世界。
他说……
既说给先考，也说给我。
应该吧，不然带我过来做什么？
祭奠完成，他又向我走来，步伐缓慢沉重，情绪克制。
「你想报复。」我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你在报复。」
在报复我，也在报复小说里每个曾经伤害他的人。
如果能揭下那块的白布，我应当能从他眼里看到恨意。
他所有悲剧的缔造者是我。
眼前的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梁挺拔，薄唇轻抿，唯有那双最为明亮的眼被掩盖，失去了光芒。
可我总觉得他或许能看见。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能看见。
「你来见证。」
喉结滚动，他低哑磁性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夜幕，月色，暗淡的环境，模糊的视线，一切都充斥着暧昧与蛊惑。
于是我轻声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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