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笑徒然当一痴”如何理解?

“三笑徒然当一痴”如何理解?

题主所理解的没有什么问题,而 @独角仙 @说书匠 等朋友,或用自己的看法强解,或牵强附会,恐有强按牛头饮水之嫌。因此谈一点拙见,就教于方家。

首先,这是清代人一首“集句诗”。这种诗在形式上,是把前人现成的诗句拼凑在一起;而在内容上,仍能融贯一体。最早是一种游戏诗,在晋、南北朝时代,这种形式就已出现;到宋代经王安石、苏轼引领风气,渐渐推广开来。今举一例,宋初石曼卿有《下第偶成》:

年去年来来去忙,(唐 郑谷《燕》)

为他人作嫁衣裳。(唐 秦韬玉《贫女》)

仰天大笑出门去,(唐 李白《南京别儿童入京》)

独对春风舞一场。(?)

科考落第后,他集郑谷、秦韬玉、李白等人的诗句自嘲。(事载《蓼花洲闲录》)虽四句都不是他自己写的,但是凑在一起,不仅格律整齐,而且语意连贯。这首诗集唐人诗句,所以叫“集唐诗”,其他还有“集杜”(集杜甫诗)、“集文选”(集文选六朝诗)等等。

因此,《集杭州俗语诗》的四句,皆为“杭州俗语”,是在坊间老百姓中间流传已久、大家都熟知的句子。而黄氏将四句“捉置一处”,似乎合乎韵律,融乎情理,成为这样一首集句诗。

这首诗前三句都是较浅显的、广为流传的俗语,更应理解为“劳动人民的结晶”,而非某一文豪墨客据典故而独创。第一句“色不迷人人自迷”,出处一时不好考证(非要考证自然也能有收获,今资料不足,不作深究),但可知道明代《金瓶梅》第三回“王婆定十件挨光计,西门庆茶房戏金莲”中的回首诗,首句便是这句:

所以无论这一句是兰陵笑笑生在《金瓶梅》独创,还是先前已经存在的语句,可以肯定的是,这句最晚到明代后期,已经可见于老百姓的日常。

第二句“情人眼里出西施”,更是由来已久的民间俗语。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后集•山谷上》载:“谚云‘情人眼里有西施’……“可见,这句在宋代就是广为流传的谚语了。

第三句“有缘千里能相会”,同样是民间早流传的俗句。宋代“九山书会”说书人所编《张协状元》第十四出:“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戏文·张协状元原文|翻译|赏析_未知作者古诗_古诗文网,手边暂没有版本,网上的凑合看看)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前三句都是俗语,且宋、明朝早已在民间流传。——这种戏剧性很强的俗语,尤其常出现在民间故事、话本、戏曲当中,如前文所列《金瓶梅》《张协状元》。因为像《金瓶梅》这类“奇书”,用的语言都是当时的“大白话”,如此才能流行很广。

最后,有理由推论,第四句与前三句相同,同属于俗语。

唐寅是明代“吴中四才子”之一,画艺高超,且中江南解元(南京应天府第一名)后,北京科举落榜。这种才子故事,民间最乐道。唐寅是明正德(1491-1521)前后的人,到嘉靖间(1507-1566),嘉定人项元汴著《蕉窗杂录》,就载有唐伯虎与秋香的故事。

明中后期,市民社会发展影响了文学的发展,小说故事如雨后春笋,《金瓶梅》《水浒传》《西游记》都成书于此时。因此有了项元汴的记载之后,明末周玄暐的《泾林杂记》中唐伯虎与秋香的故事更为详细;冯梦龙《警世通言》中有了《唐解元一笑姻缘》;孟舜卿有《花前一笑》;单人月有《花舫缘》……随着杂剧、话本的流行,尤其是《警世通言》这样有影响力的著作,唐伯虎与秋香“三笑姻缘”的故事渐渐广泛流传。

“三笑姻缘”故事本身是怎样成型和发展的,今暂无暇考证;第四句民间俗语,是否果真说的就是唐寅的“三笑姻缘”,也存疑。在这里,只是提供一种解释的思路。

而可以肯定的是,四句诗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并不必去深究典故出自哪部经史。四句都是杭州本地俗语,相对于来自经史典故,更可能与老百姓喜欢的故事相关。果真要深究,也未必找得到出处。

冒昧做一解释:美色迷人,在被迷之人自己;情人眼里,向来出西施。有缘的人,千里能来相会;无缘的人,殷勤再三也不过被看做一痴人。

余论:第四句来自《聊斋志异》的可能性

首先,关于黄增其人。

据周海宽 陈文佳《黄增《秋林晚翠山水图》修复工艺探索》(《故宫学刊》 2016年01期):黄增(?-1772)字方川,号筠谷,长洲(今苏州)人。工山水及写真。乾隆三十三年被召入都,供奉内廷。时命临仿古迹,深得褒赏,卒于乾隆三十七年。

(办公室不能用知网账号,这段材料出处没详查,但出处在这里,应当有所本。)黄增卒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生前曾任宫廷画师。生年不详,猜测应在康熙后期或雍正间。

其次,关于《聊斋志异》版本考。

古代刻书印书比今天困难,书的流传也比较困难。在印刷术出现之前,全靠手抄流传。遇到战乱,一旦刻板损坏或者藏本丢失,往往导致书的亡佚。因此,在刊刻之前,一本书的流传是极其有限的;即便有书抄本流传,往往经过多次传抄,错误会很多,漏字、抄错字、添字,往往后面书已经面目全非。

《聊斋志异》自从成书一来,一直没能刊刻。好在有抄本,辗转王士禛等人手中,(王氏作为文坛领袖、朝廷高官,评点过的书历来有弟子整理,也不乏书商留意)这本书才不至于散佚。直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这本书才初次刊刻。睦州(杭州桐庐一带)知府赵起杲请来杭州当地的校书高手鲍廷博、余集,将得来的《聊斋志异》抄本校对、刊刻出来。鲍廷博是远近驰名的校书大家,余集小楷很漂亮,因此刻出来的书很精美,这一版本称“青柯亭本”。这本书的精良质量和精美印刷,大大扩大了传播范围和时间。之后乾嘉到光宣年间,所有的《聊斋》版本,几乎都是以这个为底本。(值得留意的是,蒲松龄为山东淄川人,王士禛自称济南人,祖籍淄博;赵起杲是山东莱阳人。)

网上有这篇文章,《聊斋志异》版本流传考,粗粗一看,大体没有问题,可参考。如果想进一步研究,可以去知网上下载所有关于《聊斋志异》版本的文章对比研究。

《聊斋志异》虽成书于康熙间,而真正流传开来要在乾隆三十一年之后。此时距离黄增去世还有六年——何况此前有抄本流传,因此,黄增确实是有机会读到这本书的。

那么,第四句有可能是他从“当代”流传的志怪小说《聊斋志异》中得来的“典故”嘛?答案仍然是绝对不可能的。前文中说了,《集杭州俗语诗》题目已经说明了,四句诗是杭州本地的广为流传的句子;而《婴宁》只是新流传不久的书里的很短的一篇小说,莫说不可能提炼出这样一句“典故”,就算确实是从《婴宁》中得来这一句“典故”,几年间就成为像前三句一样杭州市井都流传的俗语,那也是万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