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意识萌芽，最起码的标志：不纠结于给这种状态下一个权威定义。
叫自我意识也好，元认知也罢，得自己切身体悟到区别才会信服。争执用什么风格描述这种状态，就像争论用哪种语言表白更优越一样无聊。只是建议慎用开悟、觉醒这些词汇表达对认识你自己的渴望，往往会用力过猛，得不偿失。
有关自我意识的概念，推荐《贪婪的大脑》（丹尼尔·博尔），这里只谈主观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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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阶段队友开始BB，这阵容怎么打？我鬼迷心窍地回了句：Ease boy。
这是亚瑟·摩根安抚受惊野马时的口头禅。
给猫推拿，想到两年前按颈椎，每次轻重都刚好，便问小姐姐为什么不像别的店一样问力道合不合适？她反倒疑惑，说经络是通是堵，指头压上面就能感受到。
当时不相信，只因我是受体。可如今我也从没问猫力度大小。
捏到骨头，顺着触觉传入神经、动态地反馈着轻重缓急。
猫反而不知什么力度最舒服，但无论是猫的姿势、表情还是肌肉回弹到手上的触觉，都像捏着轮胎打气一样直白，不会爆也不会瘪。
左手捏右手，你都会因两种信号互相冲突，无法判断掏鼻孔时手和鼻分别是什么感觉。被按摩的人，往往被单一信号掩盖——你无法从被扇了一巴掌的脸，获得扇脸的手的触觉。
希腊神话里的忒瑞西阿斯，他曾睿智地用棍子打两条正交媾的蛇，因此变成了女人，七年后又用同一方式变回了男人。因其权威领域成了宙斯与赫拉争执的仲裁官——宙斯辩称其出轨是因男人性快感小于女性，以数补质才公平。
忒瑞西阿斯说，把做爱的快感分成10分，男性最多占1分。然后他被赫拉戳瞎了眼。
人不接纳体验之外且利益相悖的结论，天后赫拉只是杰出代表。
《世界之眼》里，狼人形容与他狼交流：它不能被叫做狼、它的名字应该是——仲冬黄昏时森林池塘上映着奇异的树影，微风吹皱了池塘表面，水碰到舌头，传递出冰的味道，雪的气息从夜色渐深的空中渗透出来。
即便如此描述也不确切，那只是一种感觉。这就是狼灵的交流方式。
不通过言辞，它想告诉你的信息跳过感知这个环节，变成种既定记忆——假设你才第一次听说盐，但你听到时，心中直接浮现出了咸味。
狼灵是这样与人交流：你不知信息究竟从眼睛、耳朵还是鼻子传来。但当你意识到后背有人、快速闪开时，却发现这条警告不知何时早已成了你理所当然的记忆。
我不信按摩技师的感知，是对体感自负——肉长我身上，你怎么可能比我有话语权？
而人未曾经历就绝不会相信的感知方式有很多。
我曾说琴棋书画的排序，不由技法高低尊贵，而是根据感知难度排的。
人通常视觉最为敏锐，画相应最直观，思绪由图传给观众，失真率会很低。
而以字观心，从字体仪态感知书法家情绪。且不说能否见字如会，但纵使蒙娜丽莎笑得再神秘，看眼角褶皱总比看《兰亭集序》的游丝更直观。
围棋又称“手谈”，未曾对弈的人，断然无法相信行棋是对话：你因对手咄咄逼人而脉搏加快、对手为看穿陷阱嘴角上扬。
猫能用不同频率的“喵”就完成一生中所有情绪的表达。
琴可比猫叫难破译。
我也曾说，太极是一个人的探戈，探戈是两个人的推手。
虔诚练太极的人，终能明白以意领气、以气引力，慢是专心的自然结果。专心也不需刻意，只要仔细感知、认真分辨。
在阿根廷探戈，你要非常敏锐，才能双目空空，也不听口令导引，仅凭手臂传来的推动，判断舞伴意欲迈哪只脚。
就像独自端坐掏耳朵，你看不见耳勺伸进几分，也担心像绊倒舞伴一样划伤耳道，但你只是异常敏感，仔细用耳壁“看”耳勺动作，用微妙触感来反馈碰到什么，像半夜提水壶接开水，黑暗中听着壶口音高变化，精准关闭水龙头——掏出耳屎，不疼也不少。
双人舞中，会有狼灵告诉你，舞伴的呼吸频率。
既不是看到胸口起伏，也不是听到心跳怦然，搭上的手臂也不会摸到脉搏。
但步伐、但发力时手臂和后背那微妙的阻尼感，会让你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踩到舞伴的脚、把猫捏到炸毛、从滑板上甩出和剃须刮出血，都只是走神。走神并不是忽略，是不再分辨。
不再“说听同时”——说话时像戴着监听耳机一样分辨自己的腔调。
不再“做看同时”——喝水时用第三人称视角，从斜后方的摄像头里同时看清自己端水的样子。
不再“想观同时”——明明喝水时谈到蛇就产生一种别扭却不自知，由希腊神话联想到《楢山节考》里的蛇交配、由背母上山的挣扎、感到良心不安，直至放下水杯给父母都打完嘘寒问暖的电话，都未曾观到这一系列动机，是由聊到宙斯与赫拉的而产生。
为什么要进行多巴胺斋戒，又为什么要把低刺激当成生活基调？
答案是：保持交流。
人身上不只有语言文字等新皮层进化的交流方式，仍然存在着狼灵一般的原始语言——可能是迟钝的边缘系统用恐惧呼唤你，雪藏的脑干用仓促呼吸警告你。
私以为，生物与环境交流的语言就是Stimulate。
刺激，是语言。
高刺激的烟酒黄图、电竞和短视频、APP上的红点瘙痒像蚊虫叮咬、辛辣和冰凉正磨损着Working Memory，心猿意马正冲撞着薄弱的前额叶——失去与自我沟通的语言，退化成文盲。
因为听不到舞伴重心变化，看不到猫肌肉舒张的表情，对滑上踩虚的脚置若罔闻，才招致坐副驾驶的皮肤喊了无数次刹车，却一脚油门把皮刮破。
大一期末考，我对“内环境稳态”与“正反馈”、“负反馈”的名词解释若有所思。
你在txt文本上打出“关机”两个汉字，电脑无动于衷，因为这不是它能听懂的语言，在BAT写下“shutdown -s -t60”敲击回车时它给你的干脆，堪比阅兵典礼上大喊“正步，走”。
细胞在用刺激作为它们听得懂、能整齐划一执行的编程语言，完成壮观运营。
低刺激的生活方式，是猫为了保持一跃腾飞的机敏而随时都在肚皮朝天酣睡。
按摩时小姐姐一直在跟我沟通，用了更古老的语言，她早已问过我轻重缓急。
中国道教徒不会因直呼撒旦名讳而有一个神经元受到惊吓，矮人听不懂昆雅语。我的母语并非汉语：钾钠离子是更古老的字母，静息与动作电位是源远流长的语法。
马儿听不懂Ease boy，却一直用毛发，与亚瑟在他掌心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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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附带我个人对《贪婪的大脑》的读后感：
费尼斯·盖吉是一个被迫伟大的普通工人，是他被钢筋刺穿的头骨，让后人得以考证意识的唯物性。
一个人的成熟，离不开生命观和宇宙观的成熟，了解宇宙之大，能让我们遁入虚无。正如《鬼脸化学课》的序言所说，相比人类探索自然的宏伟史诗，政治斗争会显得很小家子气，人甘心放下权欲名利的唯一原因，只会是因为嫌弃。
而生命观的成熟，则让人释怀种种匪夷所思的内耗。YJango的《学习观》系列，让我知道遗忘并非人类的劣势，这在《贪婪的大脑》中有了更详尽的解释。
就连死亡都是物种进化的最优解——个体的死亡是为了阻断过时的信息传到下一代。所谓进化，是种群以生命为成本进行的凄美试错。
终于明白，人为何热衷于填字游戏，在温饱之后，像着魔一样渴望着泛滥的新信息。作者花了长到令人困顿的篇幅解释何为意识，也因此看到被头骨包裹的大脑是多么脆弱。它不需要被钢筋贯穿，抖音、微博、知乎、淘宝……就足够了。
为什么要花如此多的篇幅论证意识的唯物性？
为了让你相信，信息冲击并非精神、魔法输出，而是纯粹的、真实的物理伤害。大肠菌群在战斗（《肠子的小心思》）、神经元一样在炼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神经元战争的结果，便是此时此刻，自己的所思所想。
简言之，你能注意到什么，是对应神经元压制其他神经元的结果。
感官是门，意识是门里递来的信，神经元是送信的太监。所有神经元都在挤破门槛地往皇宫送亲信。它们互相厮杀，压抑，组成党羽，而你每次接受的信息，决定了哪一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在战斗中胜出。
Working Memory是被挤破的门槛，其萎缩所导致的精神疾病，就类似于军阀混战，中央集权崩溃。当君主无法决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其掌门人的身份早已名存实亡。
自我意识（或者说元认知）是指对自己意识的意识，愤怒的同时能觉知自己每一个毛孔的变化，思考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思考什么，能清晰“看到”每一个感官通道传来的信息，是如何打败其他信息，被呈到面前的全流程。
《山海旅人》有个很有意思的设定，主角可以回溯时空，却不直接幻化实体阻却他人的命运，甚至不给人新增暗示，只是简单改变当事人在那个时刻的注意力——例如让他更关心饭菜香，而忽略未耕完的地，整个命运轨迹就发生了合理的偏移。
神经元战争的外来殖民者们，也并不需要亲自下场，告诉你做出怎样的决策。
太监掌控了皇帝的眼睛，也就掌控了其决策。外界信息决定了哪一部分神经元被强化胜出，也就决定了你最终会下单奶油蛋糕、亦打开黄色网站。
法律从禁止肢体上的故意伤害，到禁止铬合金光污染，中间是几十年的滞后。从对公共场合BGM的管理到精神损害的界定标准，又会是数不清的年岁。
一个人如果被钢筋捅穿了前额叶，字面意思上的“失去自控”并不足为奇。
可如果把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均当做不存在的魔法，待到百年之后，前额叶萎缩能通过手术治愈，也只轮到后人笑前人之愚昧和迟钝。
我愿把教人重视自我意识的知识和训练（Meditation）称作当代黑魔法防御课。
无论我再怎么讨厌咪蒙，也感激她发提出的一个词来总结这觉悟——守脑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