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治通鉴》汉武帝篇
无论是《史记》的作者司马迁,《汉书》的作者班固,还是《资治通鉴》的主编司马光,这些史家大佬都将大量的笔墨留给了李陵与匈奴单于之间无比惨烈的“浚稽山之战”。
李陵与匈奴之间的浚稽山之战之所以能引发历史学者们如此高度关注,那是因为从战略层面看,李陵完成了任务;从战术和人性层面看,这是李陵一生的悲剧起点;从端不上台面的视角来看,飞将军李广及其后裔,似乎被悲剧命运牢牢锁死。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背后深藏的逻辑是什么?
我们在前面那一篇文章中提及过,武帝给李陵五千步兵,命其出居延(内蒙额济纳旗古居延),这本身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弃子。目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牵制且鞮侯单于的主力,确保李广利在西线的作战和撤退。
李陵打得越惨烈,吸引的匈奴骑兵越多,李广利那边就越安全。
在武帝最初的部署中,是要求路博德在半途中接应李陵的。但是路博德这种老牌将领觉得让老纸给他增援,这是一种羞辱,于是用迂回的方式给闪躲掉了。
看见没,这便是元狩四年(前119)李广漠北之战兵败自尽,元狩五年(前118)霍去病射杀李广三子——郎中令李敢,所留下的后遗症。
武将中,谁也没拿李家人当回事,甚至羞耻于与其合作。其实这种畸形的文化,迄今为止依然在乡村大行其道……
天汉二年(前99年)9月,武帝命李陵率领5000精锐不足,携强弩自居延(内蒙额济纳旗古居延)出发,深入东浚稽山(蒙古阿尔泰山)对匈奴展开侦查,如果不见敌踪,便退回受降城(内蒙乌拉特中旗五十公里新忽热)休整。
武帝的这一指令意味深长。
居延与浚稽山相距1500km,而且浚稽山是蒙古高原的心脏部位,也是匈奴单于主力所在,在如此远距离的步卒远征过程中,怎么可能不遇见匈奴!在匈奴单于王庭所在地,怎么可能不遇见匈奴主力!
炮灰。
武帝这是明摆着拿李陵当炮灰,吸引匈奴主力,掩护李广利在西线的战事。
李陵率领5000步卒,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居延抵达浚稽山。
安营扎寨(细节:营寨设置在两座山之间,以防止四面受敌)之后,李陵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绘制地图——从居延到浚稽山的地图,当然也包括浚稽山这一匈奴核心腹地的山川河流等细节。地图绘制完成之后,李陵派部下骑兵陈步乐送回长安,呈交给汉武帝。
武帝召见了陈步乐,听他报告说李陵能使部下拚死效力,非常高兴,封陈步乐为郎官。
一名骑兵就此成为了武帝身边内朝的要员之一,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不过别着急,这仅仅只是验证了一点——武帝将任何有特殊价值的臣子都放在自己身边储备起来,对于陈步乐而言,这却不一定是什么大喜事。
果不其然,李陵在浚稽山与单于率领的匈奴骑兵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将李陵的5000步卒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李陵在两山之间安营扎寨的优势在此时显现出来了。匈奴的骑兵只能在汉军阵营首尾两个方向实施攻击,而汉军则将装备优势发挥到极致。
李陵命部下用随军携带的大型战车放在最外层防御匈奴骑兵冲击,第二层则用手持戟、盾的步卒形成攻防一体的人墙;第三层则是匈奴人的噩梦——步卒手持手持弓与弩;只要匈奴进入射程之内,果断射杀。
匈奴方面并没有与汉军展开阵地战的经验,尤其是骑兵对阵步卒的这种阵地战。于是,当匈奴业已包围了这5000汉军步卒之后,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上冲,汉军则射杀一批,冲上去再杀一批。几个回合下来,李陵便射杀数千匈奴骑兵。
面对李陵的强悍,单于并没有惊慌,匈奴人其实一点也不怕死。
既然三万骑兵对阵5000步卒搞不定,那么单于大手一挥,将匈奴骑兵激增至8万人,这下每一名汉军步卒要对付16名匈奴骑兵。
至此,战争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汉军会越打越少,弓箭会越射越少,而匈奴方面则是本土作战,后勤和兵源方面毫无后顾之忧。
李陵率部且战且走,向南撤退,汉军士卒大多身带箭伤,仍顽强苦战,受伤三处的坐在车上,受伤两处的驾车,受伤一处的手持刀剑坚持战斗,依然斩杀匈奴三千余人。
李陵率部沿着龙城旧道向东南方撤退,四五日后,退到一片沼泽芦苇之中。匈奴在上风放火,企图烧死汉军;李陵也命部下放火烧光周围的芦苇以自救。火攻与反火攻之间,汉军再次杀出重围,继续南行,来到一座山下。
单于在南山上命他的儿子率领骑兵向汉军进攻。
汉军在树林之中步战,又斩杀匈奴数千人,并用连弩朝单于射击,这货居然怂了,策马下山逃命……
这一天,汉军抓到部分匈奴俘虏,李陵从俘虏嘴里获悉: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怎么也消灭不了,而且不断南撤,南面可能有汉军主力设伏,建议就此放弃。但是,匈奴贵族们却认为,如果单于亲率数万骑兵攻击汉军数千人而不能将他们消灭,以后还怎么发号施令统领匈奴,以后汉帝国将更加轻视匈奴。于是,一致要求在山谷中再次力战,如果到平原地区依然还搞不定这一股汉军,届时再放弃也不迟。
看见没,此时的单于已经心生退意。
八万骑兵打五千步卒,打了这么久,死伤过万,愣是啃不下来。匈奴人虽然不怕死,但他们不傻——再这么追下去,万一真进了汉朝的埋伏圈,主力尽丧,那才是单于所无力承受之痛。
匈奴方面此时此刻的压力,比李陵还大。
此时汉军处境越发凶险,匈奴人多势众,缠斗不休,汉匈双方一日交战数十回合,汉军又斩杀匈奴二千余人。
匈奴出于恐惧和对全盘战局(含西线右贤王方面)的不确定性,计划撤军,放弃对李陵部的追击。
然而,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往往被一个小人物改写。
李陵军中有一个名叫管敢的军候,因受到校尉的欺辱,趁夜逃到匈奴军中投降向匈奴出卖了汉军:“李陵部并无后援,箭矢也即将用尽,只有将军部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所属部队各八百人在前面开路,以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应当派精锐骑兵用弓箭射杀他们,汉军立即就可击破。”
管敢,这个名字从此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个小人物的委屈,最终葬送了一支英雄的汉军。
单于得到管敢,喜出望外,命匈奴骑兵一齐向汉军发起进攻,同时令人朝着汉军高呼:“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
随即对汉军发动了新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击。
李陵部被困在山谷之中,匈奴军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
李陵继续向南退却,箭已全部用尽,汉军开始放弃辎重车辆,以求轻装突围撤离,此时军中士兵还有三千余人。
汉军退入狭谷之中,单于亲自率兵截断汉军后路,指挥匈奴兵卒将山上巨石滚入谷中,汉军一片惨烈……
黄昏以后,李陵独自一人身穿便衣走出大营,止住左右随从说:“不要跟着我,我要独自一人生擒单于!”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李陵回到营中,叹道:“我们已然兵败,即将死于此地了!”
很显然,李陵的孤胆英雄之举也失败了。
午夜,李陵作出了最后的部署,命将士每人身带二升干粮,一片冰,约定到居延会合。
李陵与韩延年都跨上战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匈奴数千名骑兵随后追击,韩延年战死。
李陵喃喃自语:“我已无面目报答皇帝陛下了!”
于是投降。
其他人分散突围,逃回边塞的有四百余人。
从李广到李陵,飞将军家族的一直未能逃脱噩运诅咒。
李广一生征战,不得封侯,最后在漠北之战中迷路,自刎而死。李广的儿子李敢,因为父亲之死怨恨卫青,被霍去病射杀。
李家三代人,个个勇猛,个个悲剧。
李陵投降的消息传到长安,汉武帝勃然大怒。司马迁为李陵说了几句话,被处宫刑。李陵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被诛杀。
一个家族的悲剧,就此闭环。
这是李广杀降的报应?
是汉武帝刻薄寡恩的结果?
还是李陵自己性格的短板——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挽回家族的荣誉,反而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最根本的原因,或许是那个时代的残酷。
在汉武大帝的宏大叙事里,李陵只是一枚棋子。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他打得再好,也只是炮灰;他投降了,就是叛徒。
他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有道是“时代的灰尘落在头上便是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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