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这些日子,我的老板有些反常。
三个月前,她卖掉了所有股份,从正儿八经的老板,变成了职业经理人。
上个月,她又卖掉了魔都的豪宅,天天住酒店。
这个月,连豪车也处理了,天天骑着辆电动车上下班。
也就是说,她在套现。
我还发现,她好像在老家建房子。
偶然听到她打电话,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一两句不太完整的词,比如「价格没问题,我只要最坚固最先进的材料」,比如「一定要防弹玻璃,防爆门」。
她还会假装不经意地露出一两句话给我们这些秘书们:「家里多备点米面粮油的,防患于未然嘛」。「未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是要有点忧患意识的」。「我知道你们都没时间也没心情做饭,但是速食产品还是要准备准备的,别忘记疫情期间一包方便面吃三天的滋味啊。」
我一向佩服我的这位老板,她是业内出了名的女强人。作为一个小保姆成长起来的一个大企业集团老板,这个女人阅历之丰、见识之广、行事之老练,可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比拟的。
她在医药行业浮浮沉沉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重大事件,让她生出了隐居避难的心思?
可是,如今她在套现,还在不动声色提点我们。
老板都要跑路了,我呢?
2.
心事重重回家。
今天老板好几次提到,农村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明显感到了她的焦虑,作为她今年新提拔起来比较满意的秘书之一,她的焦虑,让我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慌。
打开家门,一眼看到阳台的摇椅上躺着的姥姥。
大概是睡着了,夕阳西下,斑驳的光线透过窗纱倾泻在她的身上,有种静谧的脆弱。
我的心一紧,轻轻喊了一声姥姥。
我看到姥姥缓缓睁开了眼睛,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
她放开手中的团扇,缓缓撑起身子,喊了一句「英子」。
我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悲哀和恐惧包裹,赶紧低下头,一边手忙脚乱放下包换鞋子,一边语调轻快欢乐地喊话:「姥呀,你做饭了吗?我今天想吃拌饭呢!」
许久,我才听到姥姥的回答:「是平平回来了啊,想吃拌饭呀,姥这就去做。」
我靠在厨房门槛上,一边看姥做饭,一边叽叽喳喳跟姥姥八卦公司的同事。
姥姥一直在笑,偶尔还会瞪我一眼:「小丫头不厚道,背后说三道四。」
吃饱喝足,拉着她去楼下转了转,终于收拾好等她睡着了,我回到自己房间,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流下来。
「英子」是我妈妈的名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姥姥将我错认成了妈妈。
二十年前,妈妈和爸爸意外去世,七岁的我成了孤儿。姥姥和姥爷千里迢迢来到魔都,将爸爸妈妈安葬,又把我接回了老家。
后来,我渐渐长大,他们渐渐老去,后来,姥爷去世了,我们的世界,只剩下了我和姥姥。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拿着录取通知书奔向姥姥那天,姥姥的神情又欢喜又悲凉,我的兴奋被莫名的伤感取代。
我突然意识到,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姥姥眼里的我,跟她心中的小女儿慢慢重合了。
姥姥陪我在这个城市上了四年大学,又读了两年研究生,再工作三年。
我们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住了六年,那是爸爸妈妈留下的房子。
尘封了十几年,第一次进入的时候,我和姥姥都有种恍惚感。
我好像还记得,爸爸妈妈抱着我,打开门,高高兴兴地说:「终于有房子了,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个家了。」那欢快的场景。
研究生毕业时,收到拆迁通知,我和姥姥既伤感又眷恋。
我得到了一大笔钱,还分到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又顺利找到了工作,开始了朝九晚五的日子。
本以为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谁知道前年,姥姥摔了一跤,伤了腰,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人就变了。
变得有些糊涂,有些黏人,有时絮絮叨叨,有时又讷讷无言。
有一天早晨,我走出卧室时,看到姥姥躺在客厅阳台的躺椅上,微红的晨光透进来,洒在她的身上,有种疏离感。
我的心痛了一下。
她的头发白了,她的面庞老了,她的身体也迟钝了。
我想,好像我的这份工作也不是非做不可。
好像这个城市也不是必须留下。
好像,我已经很久没有带她回老家了。
那个半山腰的院子,荒芜了吧?
我请假带姥姥回去了一趟,不仅仅是我们的那个小院子荒芜了,整个小村子都荒芜了。
原本零零散散住在周围的十几户人家都没人了。
在老家住了三天,姥姥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回来了,一刻不停地收拾着,把院子里疯长的草一棵棵拔了,把屋内的尘土一点点擦了。
躺在炕上,我问姥姥:「我陪您回来住着吧?」
姥姥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息:「好孩子,这不是你们年轻人常住的地方,年轻人,还是待在城里好。」
我笑:「城里住着累呢。姥,我不想上班了。」
「怎么能不想上班呢?姥姥还盼着你好好工作,谈个男朋友,成个家呢。」
「姥,成家立业看缘分呢。趁您身体还好着,咱们回来住几年吧,等过几年我们再回城里,到时再成家立业晚不了。」
姥姥沉默不语。
3.
回城之后,我继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姥姥继续帮我做着一日三餐,这个话题再也没提起过。
但是在姥姥看不到的地方,我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财产,爸爸妈妈留下的,拆迁赔付的,我自己赚的,挺多的。
我找了一个设计师,设计了我想要的样式,又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这家公司还有个分公司,做装修的,正好一条龙服务,把姥姥那个小院子重建了。
我借口出差,自己回去一趟,那家建筑公司很靠谱,不论是房子,还是那个小小的院子,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布置。
顺利验收,将建筑公司的人送走后,我租了辆货运汽车,到本地的旧货市场,淘了不少老物件。
那一年,我出差十来趟,那个家,被我收拾得妥妥帖帖了。
最后一次回到城里时,正值妈妈的生日,我推开家门,看到姥姥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有一个蛋糕。
姥姥看向我,嘴巴动了动,终于喊了一句:「英子。」
我快步走过去,抱了抱她,她回过神,笑着问我:「平平回来了?」
我想,没必要再犹豫了,回去吧。
我递交辞职申请的时候,我的老板有些惊异地看着我。
我笑笑:「老板,这个城市不适合我。」
「我原本是奔着我父母来的。」
「来了之后才发现,儿时一家三口的欢快岁月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我非但没找到儿时的感觉,还连累了我的姥姥,让她背井离乡跟我在这个大城市孤独地生活。」
「这两年,姥姥的精神头大不如前,我觉得,这个城市,也不是非留下不可,所以决定回去了。」
老板有些欣慰地叹息:「你年纪轻轻就想开了,真是不容易。」
离开她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不瞒你说,我在老家建了房子,建得挺坚固的,大概一个月后,我们全家人就要回去生活了。」
我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月时间呀。
半个月后,我扶着姥姥,再次回到半山腰那个家时,她的身子有些颤抖。
我抹掉她的泪水,笑着问她:「姥姥,喜欢吗?」
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房子,好半天长舒一口气:「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姥姥是朝鲜族人。
姥爷当年是知青,在姥姥家的村待了两年,回城的时候将姥姥带走了。
姥爷内退后,回农村老家包了这座山,在半山腰建了四间房,按照姥姥家乡朝鲜族的建筑习惯建成的,两人在那里生活了十年,直到他们的宝贝女儿出了事。
如今又十来年过去,房子老了,院子荒了,要回来住,要恢复姥姥习惯的样子,还要照顾一下我的需求,只能翻新了。
这座山并不是很高,海拔不到四百米的样子,在这连绵的山脉间并不显眼。当初姥爷租下来的主要原因是,山下那个小山坳是姥爷家的祖坟。
那些年,很多有钱人喜欢包山头,做民宿搞文旅项目。姥爷担心这边的山也被人给包了,影响祖宗长眠,没办法,只好把小山坳两边的两座山都租下来了。
我们的房子,建在东边这座山上。
这座山半山腰靠上一点,有一个平台,房子就建在这个平台上。
我望着门口蜿蜒向下的石阶小径,笑着推着姥姥:「姥,你去烧炕,今儿个第一次住,把家里烧得热热的,我去大采购去。」
姥姥笑着答应,看一眼院墙根摆得整整齐齐的木头,笑骂我:「这丫头,这木头一看就是买的,守着一座山还要买柴火,真是浪费。早点回来啊,姥做红烧肉给你吃。」
我笑眯眯应一声,欢快地往山下跑。
4.
一天爬了八趟山,累得晚上浑身疼得直哼哼,姥姥拿热毛巾揉腿揉到我终于睡着。
第二天,再下山时,姥姥抱着我坚决反对。
「平平,你跟姥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工作辞了,回老家就回老家吧,看看这房子被你建的,跟堡垒似的,这家里,什么没有啊,昨天一天你蹿上蹿下跳,买了这么多东西,都够咱们吃半个月了,姥就当你兴奋过度了,可你咋今儿还去啊?」
我欲言又止。
姥姥抱着我的腰,就是不松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人了?欠人钱了?这是回老家躲债来了?」
我哭笑不得:「姥,你想哪去了,你家宝贝哪能干那种事?」
见她还是一脸疑惑,我无奈拉着她回房间,面对面坐着,还是解释清楚吧。
「姥姥,翻新房子,主要是觉得在大城市待够了,尤其是房子拆迁后,爸爸妈妈的痕迹荡然无存了,我找不到留在那里的意义。」
「我常常怀念,小时候跟着你和姥爷在山上玩耍的日子,我觉得,这里才是我的家。」
姥姥眼睛红了,她叹口气:「你一个女孩子,总是要结婚嫁人的,这里穷乡僻壤的,连个邻居都没有。」
我笑笑:「姥姥,大城市,我们的邻居,你认识几个?」
姥姥拍拍我的手:「姥姥认不认识没关系,你认识啊,你一个小姑娘家,哪能一直在这山上过日子呢。」
我笑:「我有姥姥,我不害怕,也不寂寞。」
不让姥姥再叹息,我接着说:「姥姥,言归正传,本来,这房子建好了我也没着急回来,但是最近我觉得不太对劲。」
「先是我的老板套现了,就是把几乎所有资产都卖了。」
「我偶尔还听到她闲话,有些比她还有钱的,移民了,说是可能会发生不可预知的灾难。」
「到底是什么灾难,我不知道也不敢猜测,但是我的老板回老家建了房子,听说用的装修材料,都是防弹防爆的材质。」
姥姥面色有些苍白,我拍拍她的手:「姥姥,没事,你看咱们这个家,可坚固呢,再说又在半山腰,周围又没有人烟,没人会上来。」
我看一眼窗外,笑一笑:「咱们多准备些东西,准备个一年两年的,准备好了,我再把下山的路遮掩一下,咱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姥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我的肩膀起身:「好,好孩子,你去买,姥姥在家收拾。」
我沿着小路往下走,姥姥看着我:「早点回来,买些菜种子。」
我点头,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蹦蹦跳。
5.
我租了辆小货车,又买了个楼梯搬运车,电动的,一趟能搬运几百斤货物,就是石阶不比楼梯,高度没那么均匀,上下没那么顺畅,但比起我一趟一趟往上背,实在是节省太多体力和时间了。
距离我家十几里,是一个小镇,镇上有个小集市,正值秋末,很多新鲜的蔬菜,多是小镇居民自己种的,我买了很多。
家里有十几个大缸,还是老房子里就有的,据说当年,是姥爷一个一个背上去的,朝鲜族人特别擅长做腌菜,姥爷是给姥姥准备的。
姥姥很喜欢,热火朝天地把蔬菜一点点收拾出来,又一点点地填满十几个大缸。
小镇的集市明显满足不了我的购物需求,我开着小货车,去了县城。
县城有个挺大的批发市场,我一趟又一趟往批发市场跑,这里人来人往,都是些进货的小贩,我夹杂在其中,并不显眼。
我买了很多水果,做了很多水果罐头,熬了很多水果酱。
买了很多牛羊肉,奶奶做了很多肉干、肉脯,腊肉。
买了鸡鸭鹅肉,做成了腊鸡、腊鸭、腊鹅。
有两个冰柜,买了很多成品冷冻食品,填满了。
买了很多很多米面,都是真空包装的小袋。
买了很多蔬菜种子。
买了很多调料配料。
买了很多木炭。
买了很多洗化用品,买了很多纸巾、面巾、卫生巾。
还给自己买了很多零食。
但这远远不够。
又买了一堆狼牙棒、伸缩棒、钢刺狼牙棍、电击防身手电筒、辣椒喷雾等防身工具。
又跑去县城最大的超市,买了很多衣服:夏天的、春秋的、冬天的。
还买了点酒,姥爷在世的时候,姥姥偶尔会陪姥爷喝一杯。
买了两台柴油发电机,跑了好几个加油站,装了十桶柴油。
买了很多装水的空桶。
到后来,我已经完全没有计划,就是碰到什么买什么,看到什么买什么了。
老板发了「飞行中,勿扰」的朋友圈那天,我将小货车还回去,搭车到了姥爷老家那个破败的小村子附近,再步行往回走。
我盯着我和姥姥的家,从远到近,仔细地看,看不到。
我松了口气。
幸亏院子里有棵巨大的银杏树,遮天蔽日的,将房子和院子护在它的羽翼下,外面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半山腰还有个平台,平台上还有座房子。
幸亏,院墙外是连绵高大的松树。
幸亏,房子只盖了一层,又是按照朝鲜族人的建房习惯建成,比一般的平房要矮。
也幸亏,房子是在春天建成的,房子上部山上的植物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有些枝枝蔓蔓伸出来,爬到屋顶上,遮住了砖瓦。
我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用乱石、杂草、枯枝盖住了上山的小路,终于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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