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李东阳?

如何评价李东阳?

谢邀,身为李阁老真爱粉,看了题主的描述表示略无语,顺手写了点东西描述描述我心中的李阁老。

李东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文学家、书法家、政治家、“茶陵诗派”的开创者、积水潭旅游业的推广者(哪里不对?)、翰林院庶吉士出身、东宫讲师、内阁重臣,死后获得了文臣最高等级的谥号“文正”,却因为刘瑾乱政时的妥协退让,饱受后人嘲弄。

他有学问,有才情,为政干练,却也圆滑世故,怯懦软弱。最后,他黯然致仕,在纠结矛盾以及丧子的痛苦中度过了自己的晚年,那个“文正”的谥号,怎么看都像是个安慰奖。

那么,就以上述两段作为提纲,稍微详细一点地介绍介绍西涯公李东阳吧。

一、学识与才情

学识和才情是两码事,有的人有学问却没才情,比如古代的很多经学家;有的人有才情但没学问,这样的人更多了。而李东阳学识才情兼而有之,进可以为太子师,为帝师,修实录,编会典(题外话,大明会典真是好资料啊);退可以开宗立派,作诗自成一家。

但一旦细观其诗集,就会发现集子中的诗作水平颇参差不齐,酬唱、奉和、次韵、赠诗、题画等题材的作品极多,而真正体现他个人感悟、用以抒情遣怀的内容反而较少。的确,于他而言,诗词更多的时候不过是“羔雁之具”,即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他首先是一名高官,其次才是一位诗人。这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使得他的诗作往往锤炼少而率语多。特别是歌行体大多不佳,显得油滑少古韵,简直要往打油诗方向发展,比如“三字狱,天下服。服不服,杀武穆”之类句子,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居然出自阁臣之手。反倒是各种竹枝词写的颇为清新而有情致。

因此,李东阳的才情主要还是表现在他平日待人接物方面。

当时的明廷高层内部气氛还算和谐,大家经常互相吐吐槽,也不怎么影响关系。比如刘健某一次黑丘濬,说他的学问是“一屋子铜钱却无串子”,丘濬立刻反击,吐槽刘健的学问是“一屋子绳串子,却一个钱都没有”。李东阳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他反应很快,性格幽默,常出妙语,比如有庶吉士谒见他时说了一句“阁下李先生”,李东阳立刻对了一个无情对:“庭前花始放”。又比如他闲着没事就黑焦芳脸长,说焦芳“左相象马尚书,右相象卢侍郎”合起来就是驴字等等。就连他的儿子李兆先,都敢公然拿他开玩笑,嘲讽他“今日猛雨,明日狂风。燮理阴阳,相公相公”,我想这没大没小的劲头,一定是家学渊源吧。

二、干练与世故

李东阳当过太子的讲师,也为皇帝讲过学,参与编修了三朝实录,主持撰写了《大明会典》,担任了四次会试考官,履历很硬,积累了无数为政经验。在孝宗朝,他和刘健、谢迁的三人内阁发挥了不少作用(但是他也曾吐槽过“皇上已经七年没见我们啦”之类的,看来孝宗皇帝其实也挺懒待动的)。他秉持中庸之道,在朝中向来以“和煦容物”见称,一团和气,谁都不得罪,然而一切都在武宗朝毁于一旦,刘瑾乱政时李东阳的种种表现,使他自己的声名跌入了最低谷。

当大臣们上疏请武宗诛刘瑾等八虎时,其他人都群情激奋,李梦阳喊着“公为国大臣,义同休戚,徒泣何益!”的口号,鼓动韩文和他一起上疏痛骂刘瑾,内阁议事,刘健推案大哭,谢迁亦訾骂不休,只有李东阳态度暧昧,唯唯否否不置一词,并不明确表态,因此逃过一劫,刘瑾忌惮他的文名,况且,文臣都捋下去了,还有谁来替他干活?

刘健、谢迁被斥,李东阳为他们送行时流泪不止,刘健森然说道:“当日出一语,即与我辈同去矣,不用今日泣也。”李东阳也无话可说。群议纷纷,都指责李东阳一人坏了大事。侍郎罗上书劝李东阳早退;“前七子”之一,著名文学家王九思写了一出名为《杜甫游春》的戏,讽刺李东阳是像李林甫那样的奸臣;坊间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李东阳事先泄密给刘瑾,才导致诛杀刘瑾一事失败,正人纷纷被逐。(“会天晚,明旦发矣,奈阁老李西涯泄其谋”)

千夫所指之下,李东阳当然无可辩驳,但仔细想想就会理解,武宗根本不想杀八虎,反而说出了“天下事岂皆内官所坏,朝臣坏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亦自知之”这样的话,就算李东阳也表现积极,态度坚决,这刘瑾难道就真能除掉吗?决定权毕竟在武宗手里啊。

世故的李东阳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他不敢得罪刘瑾,根本原因其实是不敢得罪皇帝。刘瑾当然也不想把所有大臣都折腾光了,于是二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妥协,刘瑾至少表面上对李东阳相当尊敬,李东阳也投桃报李,时不时地给刘瑾拍拍马屁。

他不是因为伟大而忍辱负重,只是因为软弱才退避三舍,但说他没有气节也是言重了,他只是软弱罢了,况且“气节”二字,实践起来就那么容易吗?身为“前七子”之一的康海,一向眼高于顶,傲视公卿,但他为了救李梦阳一命而不得不委身刘瑾帐中,做刘瑾的门客与之周旋,你能说康海没有气节?康海在刘瑾倒台后也被牵连,而李梦阳之前骂刘瑾骂的痛快淋漓,此时都不敢去救,他难道就算有气节?

只是在当时大部分人的世界观里,“宦竖”二字,实在是沾不得的,沾上一点,便永无翻身之日。李东阳沾上了刘瑾,自然也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了。他给刘瑾兴建的玄真观写碑文,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也因此被众人嘲讽,但譬如后世魏忠贤当政时无数人给他立生祠,难道个个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时势使然,不得不尔。

后世有人说:“可以死,可以无死,英雄豪杰自知之也。英雄豪杰一死不足了其事,则可以无死;其事已了而死至,则可以死。使必以一死为贵,则死而死矣,何济人世事?”

李东阳亦然。使必以一去为贵,则去而去矣,何济人世事?并不是一走了之才是气节。

明史上说:“凡瑾所为乱政,东阳弥缝其间,亦多所补救。其潜移默夺,保全善类,天受其庇。而气节之士多非之。”这并非虚言,试看几条史料:

尚宝卿崔璿、副使姚祥、郎中张玮以违制乘肩舆,从者妄索驿马,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以核边饷失瑾意,皆荷重校几死。东阳力救,璿等谪戍,奎、彧释为民。

执庶逮前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狱,刘瑾憾一清,至是,又恶其筑边糜费,下诏狱。大学士王鏊言于瑾曰:「一清有高才重望,为国修边,可以为罪乎!」李东阳亦力救,乃得释。僚三百余人下诏狱。次日,东阳等力救,会瑾亦廉知其同类所为,众获宥。

正德初,时中抗疏论瑾,瑾衔之,识名于屏。瑾既憾时中,宇复譛之。瑾矫诏逮系,令荷重枷,露立三法司之前三日,数踣且殆。李东阳援之,得释。

总督漕运副都御史邵宝致仕。时公卿多出入瑾门,宝一无所通。瑾数以危言撼之,不为动。瑾恶平江伯。平江伯,漕帅也,事与宝相关。瑾怒,祸且不测。李东阳力解之,乃得致仕去。

许多人的性命因他得以保全,也有许多人的冤狱他没有能力解救,李东阳就这么尴尬而纠结地在刘瑾的眼皮下,用他独有的世故圆滑的处事方式努力维持着秩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李东阳的矛盾心态还不止于此,他与刘瑾的党羽焦芳的关系也非常值得玩味。一方面,他经常嘲弄焦芳脸长、貌寝等等,但他即使嘲讽也嘲讽的很有分寸,比如他说的“马尚书、卢侍郎”,话中也暗含着祝焦芳高升的意思,总体而言和焦芳关系不算差。焦芳有时嫉妒李东阳的地位,也会在刘瑾面前进点儿谗言,但同时也能听取李东阳的劝谏收敛一些,甚至某次刘瑾想借机处罚李东阳时,还是焦芳在旁替他说的情。这种矛盾的态度,其实正是李东阳在刘瑾乱政期间表现的缩影。

直到刘瑾败亡,终于支撑不住的李东阳上书乞归:“臣虽委曲匡持,期于少济,而因循隐忍,所损亦多。理宜黜罢。”人言可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累了。

但朝廷仍需要有人干活,而武宗对他又确实非常信赖,因此他的致仕申请仍然未获同意。

三、晚景

后人记载说“长沙李文正,林下每谈及正德初年,未尝不恸哭”,他在痛哭什么呢?是痛哭当时一念之差未与同僚们同进同退,痛哭自己的行为不被同僚理解,还是痛哭那些获罪离去的同僚自己无力挽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老人在经历了无数风雨后,已经心力憔悴了。

他的亲生儿子共有三个(过继的那个不算),其中两个早夭,只有长子李兆先活到了成年。李兆先颇有才华,只是好游狎邪,狂放无度,李东阳自己都难以禁止。晚年时李兆先也因“狎邪”而亡,堂堂李阁部,竟至无后而终。李东阳为官以“清苦”著称,一方面是由于当时官场的整体风气尚且没有像后期一样不堪,另一方面,爱子们的早夭也使他心灰意冷,他大概也没有心思再去勤于储货,为后世计了吧。

从前的意气风发,妙语连珠;晚年的懊悔凄惶,落寞以终,细细想来,不禁恻然。我想还是他自己写的一首诗,最能描述他多年来的复杂心境:

斫地哀歌兴未阑,归来长铗尚须弹。

秋风布褐衣犹短,夜雨江湖梦亦寒。

木叶下时惊岁晚,人情阅尽见交难。

长安旅食淹留地,惭愧先生苜蓿盘。

仓促成篇,逻辑各种混乱,见谅见谅。

又,关于李东阳在刘瑾当权期间表现,请参看此文:https://zhuanlan.zhihu.com/p/20329493?utm_source=qq&utm_medium=soc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