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第 90 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电影《三块广告牌》?

如何评价第 90 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电影《三块广告牌》?

广告牌位于美国密苏里州一个叫做Ebbing小镇的路口,高20英尺。影片开始,一个女人租下了这三块广告牌,红底黑字,分别写上:

《三块广告牌》符合你对好电影的所有期待,又超出了你对所有好电影的期待。

壹 剧本

是平行也是交叉

如果用线连接,《三块广告牌》的剧本呈现为一个美丽的几何图形。

三个人。

伍迪·哈里森饰演的警长威洛比、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饰演的受害人母亲米尔德丽德·海因斯和山姆·洛克威尔饰演的警官迪克逊,是三条平行线。

三块广告牌。

在影片时间里,三条平行线被三块广告牌连接在一起,最后丝线缠绕,交叉重合,成为人类社会常见的网格结构。各自独立,彼此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三封遗书。

来自警长威洛比,一封给妻子,一封给下属迪克逊,一封给受害者母亲。我不记得有哪部电影的角色,可以像威洛比这样,在死亡之后,仍然持续并深刻地影响着故事走向。甚至在死亡之后,角色的特质继续得以挖掘。

三次谈话。

妈宝警官迪克逊和母亲三次谈话后,分别“抓了女主的朋友”,“揍了广告销售”,“跟女主一起去抓强奸犯”。

三次谈话,有两次母亲是在喝酒,最后一次是在深睡 。

警长自杀的枪声,像是打开了一个密码,影片从此闯入一个接一个的反转,一个接一个的高潮中。

它的高潮不是此起彼伏,而是到达一个高点后,推动向另一个更高点跃进。仿佛人性深处,仍然存在着无限的可能。

最后在公路边三块广告牌的注目下,两人上路。“你确定要杀了那个人吗”,“路上再想想吧”。

又打开了一个空间次元之门。

贰 人物

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三块广告牌》好就好在对人和人关系的深度凝视。

影片中的每一个角色都立体,都丰富,都鲜活。影片的每一句台词都精妙,都辛辣,都刁钻。

影片开始,受害者母亲米尔德丽德开车经过三块破败的广告牌,停顿、倒车。咬着手指甲,做出一个决定。

米尔德丽德一副男人相,头上扎着机车党的头巾,穿工装。她不苟言笑,言辞尖刻。怼神父那段,神色如常,不疾不徐,但刀刀见红。

这种冷峻在她发现广告牌被烧后,站在马路对面,往警察局一个一个地扔“莫洛托夫鸡尾酒”燃烧瓶时,再次出现。

满嘴脏话,称女儿为婊子。

行为粗鲁,叫警察,“那个混蛋”。踢裆,男同学、女同学,人人平等,一人一脚。

冷酷无情。

警长自杀,死前替她付了下一个月的广告费。当处理被烧掉的广告牌时,有人问,

这个女人身上埋藏了太多的故事,浸透了太多的痛苦,但在这么冷硬的人物身上,导演还是撬开了一个缝隙,让光照进来。

在广告牌下,看见小鹿,她相信了转世和化身,默默地和小鹿对视。穿着女儿的卡通拖鞋,左脚和右脚对话。

在救火的时候,第一次哭。在最后的时候,第一次露出笑容。

一坚硬一柔软。

一痛苦一甜蜜。

警官迪克逊没什么文化,恐同,妈宝,神经有点问题,还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他冲动,甚至有些许自毁的倾向。

影片中有两个镜头可以放在一起看,一个是他听到警长自杀消息,披挂了全套装备,走到马路对面,一警棍砸碎广告公司的门玻璃,把公司老板从二楼窗口扔下。

另一个镜头是,在酒吧,他听到后面两人谈论曾强奸一个女孩儿,他“像个老娘们一样”挠了他一把。被打得没人形,跌跌撞撞回到家,第一时间把指甲残留的肉屑取出,送去DNA检验。

一恶一善。

一邪一正。

我尤其喜欢这类以一种极端形象示人,但在不经意间掀起一角,给人以无限想象空间的角色。

冷酷是米尔德丽德的铠甲,凶狠是迪克逊的保护色。本质上,两人是同一类人。

这种萤火之光的人物塑造方式,坚决贯彻在《三块广告牌》的每一个角色身上。每个人物都曾有一瞬间光芒四色,令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象他背后的故事,感叹愈发深不可测的人生。

儿子在父亲掐住妈妈脖子的瞬间,一把刀抵住父亲的喉咙。

那个“卖二手车还酗酒的侏儒”对米尔德丽德说,“我干嘛还要再约你,你一直尴尬”。

在一定的夹角里,他们莽撞、偏执、冷酷、无知。在另一定的夹角里,他们柔软、温暖、正义、善良。这些冲撞的特质,和谐地生长在他们的生活和生命里。

他们挣扎,制造过一场又一场灾难的漩涡。他们沉沦,也同时身处于另外一场又一场的漩涡当中。

互相以对方为食,互相与对方取暖。他们组合在一起构成的,叫人类社会。

他们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坏蛋,他们只是人类社会中,普通的一份子。

他们遭遇的是希腊式悲剧,这些悲剧成年累月地堆放在一起,组成了人间喜剧。

叁 技 术

是推动也是舒缓

音乐尤其出色。

音乐负责推动情绪。影片开始是《夏日最后的玫瑰》,一首爱尔兰民谣。贝多芬曾校正订过此曲,门德尔松还根据这个曲调,写过一首幻想曲。

歌词中有一句是,“当所爱的人已经逝去,谁还愿意在这黑暗的世上独自凄凉”。是女主人公当时心境写照。

音乐也负责舒缓情绪。迪克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听《Chiquitita》,看见警局的人拥抱大哭,摘下耳机,旋律停止,听到警长自杀噩耗。

他收拾了装备,冲到对面,痛殴广告商,亲手毁了自己的职业和前途。

音乐前后,两番天地。

画面荒凉,色调清冷,有大萧条时期沃克·埃文斯的纪实摄影风格。唯广告牌底色夺人眼目,有杀伐之气,有金谷之音。

也是一抹亮色。

肆 主题

是现在也是过去

小镇叫Ebbing,意思是衰落。

就像耸立在小镇出入口的那三块广告牌,它们都曾有过繁华的过去。

在商品时代,这些广告牌,像那些美丽的标语一样,曾经是真相,是信仰,但现在是每天出入时,不得不去面对的破败。

狂热渐冷,人心变却,那些坚硬如铁的口号,被现实打击得七零八落。现在,被一个妇人拿过来,宣泄一个母亲的愤怒。

和《猎凶风河谷》的怀俄明州一样, Ebbing所在的密苏里州也属于西部。

当经济大潮被现实的岩石逼退回理性的岸边,被淘金搅热过的西部,被火车驶过的西部,再一次回到了它最初蛮荒的样子。

当初的蛮荒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是流金铄石的烈日,是横冲直撞的狂风,是静默如迷的纪念碑山谷,是一枪独骑的牛仔。

现在的蛮荒是低垂的树木,是稀疏的房屋,是街道上慢悠悠的汽车,是焦灼的人心,是锋锐的戾气,是此起彼伏的凶杀案件。

是虐待黑鬼,是恐惧同性恋,是居高不下的离婚率。是“卖了拖拉机的钱”交广告费,是前夫又找了一个19岁的女友。是广告公司老板半躺在位置上读《好人难寻》,是警察在上班时间看漫画。

家乡成为荒原,你只能像祖先那样,坚持自己的真理,一枪一马,杀出一条血路。

影片结尾,他们驾驶汽车上路了。就像西部片中的经典结尾,一个牛仔,一匹马,一把左轮手枪,独自面对一个时时风沙弥漫的未来。

唯一拥有的是勇气、自嘲、宽恕和爱。【本文源自公众号 阿郎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