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比改编更出色的轻小说或漫画有哪些(或是不相上下亦可)?

原作比改编更出色的轻小说或漫画有哪些(或是不相上下亦可)?

by 但愿君 本文有剧透

虽然我轻小说看得不多,但这个问题想聊的是轻小说/漫画转媒介的改编方式。所以还是有些话可以聊。在我看来,虽然IP改编是大势所趋,但只要某个作品的叙事内核做得很好,那么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迁移到其他媒介而不被该媒介所限制的。于是这就催生了类似轻小说的写作方式,那就是在故事之中会加上不少插画,以固定读者对该文的想象。我的博导曾给我说,一次元(文字创作)和二次元最大的区别,就是想象是否会被固定。当故事是由纯文字组成的,那么读者就会依据作品描述的内容在脑海中进行想象,而每个人的想象都是不同的,所谓“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但是有插画/立绘/CG打底的作品就完全不一样了,即便不是跟随整个作品而出现的画面,只要有角色被画出来,那么它就剥夺了读者的视觉想象,这时候读者会转向作品的逻辑是否自洽,与自己的体验是否共鸣,即便是异世界大冒险,那也会和内心深处的澎湃相呼应。

所以这个改编的重点,就是如何利用各自媒介所具备的优势进行扬长避短。如果只是复刻或联动,既不能叫做更出色,也不能叫做不相上下,因为这是你应该做到的事情。当然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些比较整活向的改编,重灾区就集中在真人改上。

我第一次看到真人改作品,就是《樱兰高校男公关部·真人》。不是说这部电视剧演的不好看,里面的演员都非常敬业,他们在非常努力地尽可能还原动画和漫画的夸张肢体语言和奇奇怪怪的口癖,但就是因为太敬业了,过于复刻原版,带来了媒介的不兼容,让看剧的观众觉得非常尬,尬到可以抠出一个樱兰高校本校了。想想《辉夜大小姐想让我告白》也要准备出真人电影,脑壳就更疼了。因为《辉告》的漫画里肢体的夸张程度可以说《樱兰》不分伯仲,在第三季PV里,藤原千花的吐槽就可见一般。

这其实就是轻小说系作品带来的影响。轻小说可以说是漫画在一次元的投影。于是大量的口癖、刻定表情、大段心里独白成为表达漫画视觉方式的伪物。用漫画(动画)和电影的视觉差别对比,我们就可以发现,漫画(动画)是失焦的、平面的、滑动的、定格补差的表达逻辑,而电影是聚焦的、剪辑的、透视的、纵深的表达逻辑。

但即便漫画是扁扁的纸片人,但也依然会在观众的头脑中形成由无数个时空定格空间带来的连续叙事体,或者可以称之为格子。(如何理解或评价肉機械老师的文章《マンガ表現の連続的空間 ~私的漫画表現論~》? 我在这个问题下有一些杂谈心得。)而小说表达是没有格子的,只有流动线。

作为我的首部乙女启蒙动画,《樱兰高校男公关部》动画带给我的震撼是颠覆性的,穷小子误入富家的故事,本质上就是一个艾丽丝进仙境的故事。而真人改编则让我看到了漫画镜头和影视镜头的巨大差异。

书归正传,我要推荐的小说改漫的作品,就是《信息素说我们不可能》,该漫画在哔哩哔哩漫画独家连载中。

还记得我读本科的时候,学文学概论第一节课,导师刘朝谦教授问大家,你们刚读大一的学生,什么样的文学创作最好写?下面交头接耳,但无一敢回应。过了稍许,刘老师说:“当然是校园文学,尤其是中学和大学的校园文学。距离日常生活很近,写出来也能引发人的共情。”尽管已经离开中学校园很多年,在再度看到《信息素说我们不可能》(以下简称:《信》)时,总会有重回校园之代入感。

恋爱(纯爱)校园文学要写得平易近人并非易事,校园生活往往冗长而琐碎,事后能记住的,多是每日被嵌套进格子里的课表、做不完的试卷,以及那些专业课程上的讲授。对于读者(学生)来说,如果真的要在恋爱校园文学中学知识,为什么不去看公开课讲座呢?可如果不涉及这些内容,又如何让人信服这就是在校园里发生的日常呢?

所以小说《信》巧妙地安排了“生理健康课”作为重要的互文穿插,这门课出现在高一、高二和大学这三个不同的时空中。所谓高一、高二,其实是针对不同性别分化的个体的差别用书,一是面向A的,一是面向O的。但这些不同截面知识的差别,以不断展开的知识科普的方式在给读者普及概念的同时,还设定有小蓝小红或“未被标记”的同学等场景。这些场景与肖彦、洛知予的相处模式非常类似,而他们的选择和生理健康课所讲述的内容完全相反。这是非常明显的戏中戏,在小说处理过程中,采用了文字作品最擅长的互文呼应的方式,在对照中形成喜剧风格。

他们的相处都是基于“信息素匹配是0%”这一“科学”设定的前提下进行的,于是就有了“看起来是恋爱,其实是在打架”的持续误会,并由此衍生出许多有意思的剧情或故事。比如如何在大家都认为他们不可能的情况下宣告恋爱(即便在真心话大冒险中也是如此),又或者是为恋爱过程增加一个来自生理学隔阂设定的假想敌。作者毛球球擅长用这种假想敌设定放入双向恋爱中进行写作,如《你的表情包比本人好看》《你的黑料比本人可爱》。这样阻碍两人在一起的就变成了不可见的误会,误会会形成两层甜蜜叙事推进,一是在误会模式下的两人克服误会带来的阻隔不断努力的过程,二是误会消除之后的反转和更甜蜜的故事发展。

在《信》中,读者就能明显地看到两人相处模式分为三个阶段,来自娃娃仇的相互敌视、突破信息素限制的确认心意,以及发现匹配度99以上之后的有趣故事。当然,关于两人最后信息素匹配是误会的设定,尤其是上一个为150年前的例子的设定,其细节支撑并不够,如果能够在将这个故事穿插进生理健康课中,作为教师授课PPT内容的一部分,在正文里一闪而过,或许会有更好的呼应。

谈到呼应关系,在《信》中,由于两人的年龄差1岁,导致故事中经历过的事件或会再经历一次。比如军训、代课、问出相似的“同属性能否谈恋爱”疑惑等事件,这些事件需得在不同的剧情设置里以不同的侧面被再次提起,可以巩固作品内的互文关系,加强读者对肖彦和洛知予的水果CP的共鸣感。不过如何以不同的侧面进行描写,并非易事情。

毛球球在不同事件的呈现上,采用了不同旁观者视角的方式进行。对于首次出现的事件,他会用较为详细的过程描写,而当二次出现时,则转向文中重要的两个网络媒介,进行环境烘托。这两个网络媒介分别是微信对话聊天和校内网论坛。

在小说里,尤其是轻小说中,需要大量的对话和心里独白对作品进行支撑。这个问题如果处理得不够圆滑,就会出现对话和内心独白篇幅过重,导致作品剧情推进全靠嘴进行。而在该小说里则通过微信聊天和论坛交流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麻烦。而在漫画改编的过程中,对这两个网络媒介进行了更加有意思的重述。

下面的引文是小说的内容,我们就能看到大量对话推动故事。

这在连载小说里是常态,整个《信》小说十有七八都是以短对话的方式展开的,这很明显就是轻小说的写法。这也给漫改带来了很大的难度。如果是格漫也就不说了,隔壁《万圣街》就特别喜欢用重复格,但是条漫几乎是不用重复格的,它就必须要用别的方式将故事延续下去。

肖彦和洛知予的对话聊天到室友都吐槽的地步:“你们为什么要面对面微信聊天?”但微信聊天界面会呈现更多小说文本无法呈现的信息——以及漫改的方便。后者的成效,我们通过哔哩哔哩漫画展现的画面就能看到;而前者主要集中在两人一来二去的对话过程,以及对彼此命名的改变,预示着两人的关系进入到不同的阶段。——这其实在《表情包》一文中也有相似的处理方式,这种处理方式显得更为亲切平易。

微信对话的功能被毛球球发挥到各种地方,两人的心理互动也在微信对话中不断推进。比如两人在家族宴会上被长辈要求和好时(其实已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在微信里说“虚伪的大人”一段,就让人感觉到两个小男孩在暗地中谈恋爱的躲藏与美好。

校内网论坛出现的好处是,可以不用交代更多的人物角色背景以及性格,从旁观者的角度,以文字的方式给读者一种群体对这两只感觉印象变化的认知。虽然其实现在已经很少出现校内网论坛交流的方式(在我的经历里,更多的好像是QQ空间表白墙或外网的百度贴吧?),但这种半封闭式的文字呈现方式,是网络原住民熟悉的阅读方式。

也正是因为出现了大面积的对话,在小说里毛球球让两人出现更多的对话(而不是用更多的环境、行为描写),才显得更不违和。

那么漫画是怎么改编的呢?漫画一开始还是比较正经的展示微信对话框,随着故事不断往下进行,每一次出现新的对话,尤其是论坛聊天,在对话界面进行全面重绘,借助了条漫的最大优势,让这些对话框和楼中楼本身成为切割场景的格子。我在本回答里见缝插针的加了很多配图,可以看看这个漫画作品是怎么灵活应用条漫特点的。

我们可以看看和小说原文的一些对比。

在此之外,为了更加强两人关系的微妙(或暧昧)的改变之处,毛球球为信息素增加了各种不同的味道,这就等于给角色增加了一个明确可辨认的性格标签或相处标签,也增加了可以被隐喻或更为丰富的相处关系描写。

洛知予是水蜜桃味,肖彦是橘子味,这两人的味道和对应的水果可以衍生出很多不同的隐喻描写。最常见的就是被这种味道缠绕全身之后的余味,以及余味带来的情绪上的绵延。

比如姐姐洛思雪让洛知予发男朋友的照片,洛知予给了一张刚洗好的橘子图。比如肖彦和洛知予共打一把画满橘子的伞。比如吃醋的肖彦是青皮橘子。这个设定也能很好地服务给其他角色,比如有猫薄荷味的信息素汤源(找了一个狗粮味信息素的恋人),大小辣片味信息素的支线恋爱,以及其他各种不同味道信息素带来的搞笑片段,在成功塑造肖彦和洛知予这对水果CP之余,还兼顾到了其他角色的感情与生活。

而两人想要打破“信息素桎梏”的过程,可以说是在原本就宣扬性别主义平等的纯爱作品的基础上,再强化了“自由选择”的特质。有些纯爱作品,虽然打破了之前的异性恋桎梏,但在行文过程中,依然出现了1/0,攻/受等高度匹配异性恋相处模式的设定,ABO设定也是如此,将强势-果断等性格特质赋予“阳性角色”,将温柔-可爱等性格特质赋予“阴性角色”。而在《信》中,读者很难明确地区分出不同特质的人的所谓“攻受”性,重点落在独立性格的展开上,以及对这种特质属性的反抗。

以上就是我对改编的一些杂谈,抛砖引玉,以飨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