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到底是因为利益。但过程很复杂却值得玩味。
有点长。
太平天国时期,英法的官方政府并没有从头至尾支持清朝,相反的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与清廷交战(1856-1860),而在南方保持中立(1851-1862),但期间有些意外,比如非官方的有洋人参与的组织,如1860年六月在上海成立的华尔洋枪队,其性质相当于国际雇佣军;还有英法当地驻军同年八月在上海攻击了李秀成部,这并不代表政府的最终意见,更像是是一次冲突。(有点吊诡的是,同一时间英法联军正在攻陷清廷北方要塞大沽,伦敦的《泰晤士报》就此事表达了懵逼,因为在同一时间打了敌人和敌人的敌人,香港的报纸则抨击,认为洋人在上海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事情的是从1860年的十月二十四日开始悄悄变化的,那一天中英《北京条约》签署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这个条约包括此前《天津条约》中的开放新的通商口岸以及英国船只可以自由在长江通行,另外战争赔款由400万两白银翻倍增至800万两白银,而清廷总共要支付英法高达1600万两的赔款,这笔数目已经约等于国库真正所剩银两的八十倍之多。不仅如此,自咸丰登基以来,各地的叛乱,早已经使得财政崩溃,南方的太平天国,使漕运中断,贵金属运不进北京,北方平原捻匪横行,使盐的生产停摆,再加之沦陷战乱地区的田赋(正常光景下,田赋占了国家八成的收入)根本收不上来。在这些背景下导致清廷能用以支付赔款的唯一重要的收入来源,就剩下了上海与广州两地的对外贸易关税,也就是说,英法两国对华的贸易荣枯,已与清廷能否偿付这笔巨债密不可分了。而英国的想要在长江真正畅通无阻,也必须不得不与盘踞在此的太平天国打交道了(要么相交,要么拔刀,不然等于白签了)。然而对太平天国不幸的是,当时英国的驻华官员如布鲁斯(英国对清谈判全权代表额尓金勋爵的弟弟,在额尔金回国后成为英国在华大使)及海军官员何伯等都对太平军有着不屑和敌意(这一点我觉得真的就是太平天国运气不好吧,这部分按下不表,有人要看我再细说吧)。这些许敌意使得伦敦的国会在1861年严令英军中立的命令未能得到准确地执行,直接在此后影响了英法与太平军的关系。
时间来到1861年的春天,在另一片大陆上,新成立了一个美利坚邦联,即南方邦联。三月四日,林肯总统宣誓就职,四月十七日,林肯下令封锁南方邦联所有港口,五月十三日,英国承认南方邦联交战国地位(意味着承认其为独立政治实体了),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使得英国政府对华态度起了很大变化。在此之前,英国人拒绝了清廷的不得与太平天国接触的要求,并愿意主动接触太平天国,保持中立,整体的节奏是不急不躁,但美国内战的爆发,使得伦敦的心态爆炸了。英国对外最大的两个市场即美国与中国,当时80%的棉等重要工业原料来自于美国南方,在战争下,这项原料的预期储备出现了不足,并担心此后原料完全断绝,原料价格大涨,从而影响到了英国自己的对华贸易,工业制品售价大大太高,让英国货物在中国出现滞销,多开港口,卖不出去也是白瞎啊;而另一头,平时从中国进口的茶叶等物,原本大部出口转销往美国,由于内战的原因,使得茶叶需求大减,大量茶叶囤积在英国人自己手中。英国国会必须迅速做出选择,不能任由自己的两大市场恶性循环。而相比干涉美国市场,中国的市场似乎更容易干预。在承认南方邦联的独立地位后半个月,国会便开始讨论是否承认太平天国交战国地位。英国当地的舆论也纷纷支持太平天国运动,甚至德国的马克思都认为太平天国就是一场中国领先于欧洲的革命(这个有些狗头),然而运气并不站在太平天国这边。
时间回到1860年六月,曾国荃围长江上游战略要地安庆;七月,曾国藩设立祁门大营;十月,此前在上海受了委屈的李秀成(上面所说的意外冲突),急援安庆去也;1861年二月,洪仁玕也不得不提领两万人马离开南京去支援,这个就是我认为运气不好的地方吧,1859年,洪仁玕从香港抵达南京,五月封干王,实际一体制定天国的对内经济发展及对外外交策略。受此前多年在香港传教的经历影响,洪仁玕本人对西洋态度极为友善,大权在握后,也寄望于能够获得英法的支持,尤其是轮船和军火,但是当时英国政府不愿过多干涉,徒耗钱财,选择消极中立,加之驻华官员受当地清廷官员影响较多,深信太平军到来后,会摧毁港口,屠杀市民(值得玩味的是,后来发现真正屠杀市民较多的是清军),故对南京抱有敌意,不曾主动与太平天国高层互动。待到美国南北交恶,英国政府代表,舰队司令何伯才首次访问南京,而此时的“天京”城里,洪仁玕刚刚离去,其他实权诸王皆在长江中上游驱驰,只有两个三等王来欢迎并主持谈判。英方谈判代表巴夏礼(就是被曾格林沁绑了的)告诉天国政府,英国船只有权在长江各地通行,两个三等王将之转告洪秀全,洪秀全回复道他得了一个异梦,异梦警告他不得让洋人下船,因此拒绝了此要求。巴夏礼不依不饶继续协商,最终天国政府又同意了这个要求 ,作为回报,巴夏礼告诉两位三等王,太平军可以攻打长江个通商口岸,只要保证不伤害洋人即可。何伯却不这么想,他虽然接到了英国国内要求他保持中立的命令,但他厌恶太平军,认为他们是叛军,只会破坏,所以在三月,他又命令巴夏礼去谈判,告知天国政府,不得进入上海两日步程之内,就在天国政府行将同意之时,英方又改口要求不得太平军进入所有通商口岸周边两日步程之内,自此谈判停摆。如果洪仁玕在,不至于未达成任何一项有意义的协议。
一切在1861年的九月至1862年的一月发生了突变,九月清军克复安庆,十二月,李秀成回师攻占宁波,秋毫无犯,并张榜安民,宣布保护贸易,然而何伯作为英方驻华重要官员,却对此只字不提,在送往英国国内的报告上写的是,死“城中居民四散逃亡,贸易陷入停滞,且看不到任何可能恢复之迹象”,实际上则是在八个星期后,逃难民众便大部回城,贸易也重新开启恢复如初。
更要命的是,洪仁玕原本在南京城内有一重要传教士朋友兼下属--罗孝全(英国人)竟然逃离南京,去了上海,他原本一直从南京往上海等地向外传播天国之强盛,教义同英美等新教又是如何相近,鼓动英国应该站在太平军这边,虽然官方不为所动,但在该舆论在上海传教士圈中和英国本土很有影响力。就是这么个人,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不满自己在南京的待遇,和洪仁玕吵了一架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跑了。跑到上海后,他对外宣传,原本他笔下开明英武的洪仁玕已疯,整天提剑溜达,还当着罗的面斩杀了他的仆人(后来证实是谎言),并开始大肆反面宣扬太平天国(之前正面宣传也多有夸大不实,反面也一样),但是鉴于他是最接近太平天国的洋人,上海的英国人多信其言,而英国大使布鲁斯及舰队司令何伯本就反感叛军,此时更是起劲了。
1862年一月,李秀成再次进逼上海,是月下旬,罗孝全逃难上海,二月,英法及华尔的洋枪队达成共识,协助清军,保卫上海。
该年五月,清军反攻至宁波城下,但其部队按兵不动,最后英法联军动用六艘炮舰炮轰宁波城,然后派一支突击队翻过城墙,从里面打开城门。清军杂牌部队在经人驱赶后才随英法部队进城,但一进到城里,这只死活不攻城的部队立即生龙活虎。香港《德臣西报》发刊称,该部“几小时内就带来比叛军在整整五个月占领期间带来还多的损害,刚拿回权力的道台则在联军进攻后的那一整天,忙着砍掉他捕获的倒霉叛军的头”
此战彻底撕破了英国的不干预承诺,最初英国舆论疯狂攻击这起事件,认为这是最虚伪的事情,是让海军蒙羞的事。有两个欧洲人甚至写信说,宁波回到清廷手中后,道台把关税抬高了100%,生意都做不了了。然而当何伯,巴夏礼等驻华官员把越来越多非事实的报告传回欧洲,包括前面提到的太平军洗劫宁波,传教士倒戈一击等见闻,称太平天国是实实在在的怪物,舆论几乎一夜之间发生了转向,《泰晤士报》一年前称洪秀全是能与英国洽谈通商的“实质君主”,一年后的1862年五月,他们改口称太平天国是“中国的恶棍,使城市杳无人烟、把人尸拿去喂狗,是无情的扑杀者和无能的屠夫”,并严正表示,“该开始攻击这些抢匪了!”
最后想说,虽然表面看英国驻华的官员推动了这些,但是实际上大背景下,美国市场极有可能的失去,使得英国急于在亚洲寻找一个替代角色,这是英国最终武力干预的根本原因--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