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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少林故事本源于洪门。
按天地会文档《西鲁序》的说法,康熙年间西鲁叛变,福建九连山南少林128名僧兵揭皇榜打西鲁获胜,康熙却忌惮其武力,在叛徒马宁儿协助下,派兵火烧少林寺(也有说法是南少林僧兵早就是郑成功部下,打西鲁是为了趁机获得兵权反清复明;还有火烧少林寺是雍正年间事的说法,但实际上各地的少林寺都没有被清廷放火烧过),仅有蔡德英、方大成、马超兴、李式开、胡德帝五僧苦战逃脱,后称为少林五祖或洪门五祖,从此立志反清。
邵氏巨制《少林五祖》(1974),由狄龙、姜大卫、傅声、戚冠军、孟飞五位当时的大牌领衔主演
因马宁儿排行第七(或说是武功第七),“七”就此成为洪门禁忌,说“七”时要以“吉”代替,粤语也从此有了以“二五仔”(七是禁忌,所以改称二五)代称叛徒的称谓;洪门三合会新入会者斩鸡头的仪式又称“斩七”,是以鸡代马宁儿的意思。
五祖后来遇到郑成功部将万云龙(也有万云龙就是郑成功代称的说法),众人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七月二十五日在红花亭聚集各地义士,由陈近南主香结盟反清,拜天为父、地为母、日为兄弟、月为姊妹,定名洪门,又称天地会。五祖中蔡德忠是长房,负责福建;方大洪是二房,负责广东(包括现今香港的黑社会组织,都归二房管);马超兴三房,负责云南广西;胡德帝四房,负责湖广;李式开五房,负责浙江。
从此以后,天地会是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反清复明大业,给予清廷沉重打击吗?并没有。
其实直到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的台湾天地会林爽文起义之前,天地会的影响微乎其微,以至于清廷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黑社会组织存在,以上的传说也众说纷纭,多有矛盾之处,原因很简单:
历史上单纯依靠底层民众的起事,成功率微乎其微,洪门天地会也不例外。在反清方面,百余年历史的洪门天地会,还比不上一个看《圣经》看得半疯的落第秀才洪秀全。而其事迹记载,多靠底层贩夫走卒口耳相传,以讹传讹、自相矛盾不足为奇。
除了洪门版本的南少林故事外,流传更广泛的是洪熙官、方世玉系列的南少林传奇故事,而这个系列的传奇故事最早出自一部奇书:《圣朝鼎盛万年青》(又名《乾隆游江南》)。
《万年青》书中夹杂不少粤语方言俚语,可见是广东人所写,至于故事是纯粹原创还是采编民间传说而成,还难下定论。但南少林传说在两广地区颇为流行,而此书影响力只是一般,所以笔者更倾向于此书是采编民间传说故事而成,也就是说,洪熙官方世玉故事应该在该书出版前已有广泛流传。
《圣朝鼎盛万年青》的倾向性从书名已经可以看出来,本书通篇赞颂天子圣明,乾隆英明神武,既能慧眼提拔英才,又能惩处贪官污吏、斩妖除魔(书中真的出现了乾隆收服蛇妖、黑虎的情节),还是顶级武林高手,手下颇多江湖豪杰效力,镇压流氓恶霸。
南少林故事在《万年青》和民间传说一致之处很多,主线事迹大致包括:
方世玉擂台打死雷老虎
方世玉在擂台上打死恶霸雷老虎(在电影中以“以德服人”自诩而广为人知),雷老虎之妻李小环、李巴山报仇打伤方世玉,五枚师太出头打死李小环、李巴山。
《万年青》中方世玉是靠护心铁镜挡住了雷老虎的杀招,再用暗器九环剑靴将其击毙,民间传说则是方世玉靠真实本领打死雷老虎。
至善收徒
至善禅师是少林传人,南少林一系宗师。他的徒弟基本都是广东人,其中著名的有:
三德和尚(俗名刘裕德)
花县人洪熙官
肇庆人方孝玉、方美玉、方世玉三兄弟
新会人胡惠乾
梅县人童千斤
南海人谢亚福、李锦纶等
至善的徒弟出师必须打通由108个木人组成的木人巷。
胡惠乾为父报仇和矛盾激化
胡惠乾父亲被机房的人(机房是广州西关丝织行业会馆锦纶会馆下属的纺织工坊,已有早期工会性质的组织存在)打死,自己也被机房派人追杀,他被至善师徒救出后拜至善为师学武。
由于胡惠乾报父仇打机房,打死了武当山道士冯道德的徒弟牛化蛟,使得矛盾激化,双方师兄弟加入战团,《万年青》中冯道德的徒弟吕英布、雷大鹏(雷老虎之子)都死于至善徒弟们的暗算,民间传说则是胡惠乾等人公平决斗取胜。
血战西禅寺和火烧少林寺
《万年青》中,至善一味护短,使得胡惠乾肆意妄为,占据广州西禅寺(已毁于战乱,原址位于古代广州城西郊,现荔湾区的广州第四中学内仍存有一口古井)广收门徒,成为当地恶霸,甚至杀死公差,白眉徒弟高进忠配合官府剿灭了西禅寺,胡惠乾、三德和尚被高进忠所杀。
此后,至善派门徒童千斤、谢亚福找高进忠寻仇,结果童千斤被击毙、谢亚福被废武功。白眉随后和五枚师太、冯道德一起攻打南少林寺,至善死在白眉手下,其余门徒大多战死,洪熙官被擒。
《万年青》人设的诡异之处在于:福建南少林的至善、四川峨眉山的白眉、湖北武当山的冯道德、云南白鹤山的五枚师太、广东连州连山八排洞襄土人苗显(方世玉之母苗翠花的父亲)一干人僧俗道尼俱全,居然都是少林派出身,并称少林五老。而民间传说和后来的影视作品则把至善定为南少林派、白眉和冯道德是武当派、五枚师太是峨眉派,阵营划分清晰明了。
《万年青》中并没有提及南少林的反清倾向,而只是把南少林门徒塑造成了一批地痞流氓。至善耳朵软又护短,但并没有反清倾向,本人甚至还跟徒弟说过“只要你等此去,将来报效皇家。若得一官半职,上可以报国,下可以救民。他日封妻荫子、显我教门”,火烧少林寺只是镇压流氓外加门派仇杀。
考虑到南少林传说最早出自洪门,两广地区习武的底层人士又多和洪门有瓜葛,很可能作者只是用另一种形式记录了乾隆年间洪门反清行迹暴露(如胡惠乾广收门徒等)后被镇压的故事。
五枚师太的倾向性是《万年青》和民间传说中的主要分歧之一。《万年青》中五枚师太开始是同情方世玉,然而最后在火烧少林寺时参与了白眉一方,亲自击毙方世玉,而民间传说中五枚师太则一直是至善一方的支持者。
方世玉
方世玉在南少林传说中是绝对的主角,民间传说中的方世玉是个英俊倜傥的少年英雄。
邵氏的南少林题材电影中,总是用颜值、身材、功夫俱佳的傅声出演方世玉:
而李连杰出演的方世玉更是为当今大众所熟悉:
《万年青》中的方世玉则只有好勇斗狠的一面,他从小被少数民族出身的母亲苗翠花用奇怪的药水浸泡,一身钢筋铁骨,抗打击能力极强。
少年英雄大多天不假年,方世玉年纪轻轻就在火烧少林寺中战死(顺便提一下,邵氏演方世玉的专业户傅声也是英年早逝,29岁就因车祸去世)。《万年青》中方世玉死于五枚师太之手,民间传说中则死于白眉之手。号称刀枪不入的他是怎么死的呢?他有个罩门,就是谷道穴。
也就是说,他是这样死的:
胡惠乾
胡惠乾生来体弱,资质不佳,后天苦练出一身武艺,擅长花拳、花刀。但他急于为父报仇,武功尚未大成的情况下去挑战木人巷,结果被打成重伤,伤好以后还是私自离开。
因为武功尚未大成,所以他虽然打死了冯道德的徒弟牛化蛟、吕英布等,但还是成为最先战死的南少林弟子。《万年青》中他死得很惨,被高进忠打死后斩下人头,扔向三德和尚,三德和尚以为是暗器,一刀又将他的人头劈成两半。
洪熙官
不论《万年青》还是民间传说中,洪熙官都没有在火烧少林寺中战死。
《万年青》中他被冯道德砍伤后生擒,民间传说中他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南少林一系武功流传下去的关键人物,是洪拳的创始人,传说他的妻子咏春拳创始人方咏春。
关于他的死,有多种说法,一说他是被白眉追杀战死,后由其儿子洪文定击毙白眉报仇;也有说法是他自己找到白眉将其击毙,报了南少林的仇,九十三岁时被一个女子用凤眼拳暗算打死。
作为洪拳祖师爷,洪熙官在南方武师心目中地位崇高,在影视作品中自然都是由大牌担纲出演:
李连杰应该是仅有的既演过洪熙官由演过方世玉的演员
高进忠
高进忠在《万年青》中是白眉的徒弟,在某些民间传说中则是少林叛徒。
此人工于心计,武艺极为高强,在《万年青》中他一人就击毙了胡惠乾、三德和尚、童千斤三名南少林顶级高手,在影视作品中是仅次于白眉的强大反派,甚至可能还强于白眉师弟冯道德,胡惠乾在《胡惠乾血战西禅寺》(1978)、童千斤在《少林与武当》(1980)中都仅能做到拼命与其同归于尽。
白眉
白眉在民间传说和影视作品中则是一位史诗级反派。《万年青》中,他用内功吸住了使出铁头功做最后一击的至善将其击毙,武功深不可测。
“杀死白眉”几乎成为了南少林系列影视作品中永恒的主题,常见的说法是白眉有铁布衫功夫,刀枪不入,如何找到罩门,并在和无比强大的白眉战斗过程中攻击到其罩门,是主角的终极挑战。
白眉的强大甚至为其赢得了国际声誉,美国著名导演坤丁塔伦蒂诺在《杀死比尔2》中专门加入了白眉这个角色,用他来向港产武打片致敬。影片中的白眉身怀five-point-palm-exploding-heart-technique绝技,一人单挑少林寺,尾关大Boss比尔与其较量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南少林其余门徒
除洪熙官外,传说中至善徒弟的幸存者还有陆阿采。陆阿采是清远人,民间传说他是至善的最后一位学生。他因天赋被至善选中,幼年进入南少林寺习武七年,出师考题是和童千斤的一对一较量,在持剑与空手的童千斤战平后,至善直接宣布他已经可以出师。
陆阿采因年幼避过了火烧少林寺的劫难,以街头卖艺为生,精于表演拳法,有“花拳陆阿采”之称,老年时在广州遇到了黄麒英,收他为徒传授洪拳功夫,也就是说陆阿采就是大名鼎鼎的黄飞鸿的师祖。
按照邵氏电影《陆阿采与黄飞鸿》的说法,陆阿采还直接给黄飞鸿传授过武功
但是考虑到陆阿采的年纪,以上传说的可靠性值得怀疑,即使火烧少林寺是乾隆中晚期,那时十多岁的陆阿采到黄麒英成年的时候也将近百岁了,要亲自给1856年出生的黄飞鸿传授武艺更无可能。所以很可能陆阿采其实只是洪熙官中老年时期所收的徒弟。
黄飞鸿的徒弟林世荣(猪肉荣)整理了包括虎鹤双形拳、工字伏虎拳、铁线拳在内的多套拳谱,于1930年前后出版,新中国成立后,还被列为全国高等体育学院武术教材内容之一,不愧为广东武术界一代宗师。
真实历史中的黄飞鸿并无特别值得说道之处,影响力如此巨大,主要是因为他有了林世荣这个好徒弟,教出了几位好徒孙,包括:
香港著名武打演员、武术指导、导演刘家良和著名武打演员、武术教练赵志凌(赵志凌在《功夫》中使用的就是铁线拳)。
刘家良及其洪拳系班底在香港电影界武师团体中影响力极大,他们作为黄飞鸿的第五代嫡系徒孙,自然会大力宣扬其师祖,这也使得洪熙官——黄飞鸿一系的武打影视作品在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盛极一时,邵氏全盛时期的出品中充斥着大量南拳题材武打片。
作为黄飞鸿嫡系徒孙,刘家良指责北派出身的李连杰用北派长拳长打的方式来演绎南派宗师黄飞鸿的武功,虽说不无排斥外来户的门户之见,但也是完全有资格且有根据的。但是电影不是比武,硬桥硬马、见招拆招的南拳在银幕上确实不如结合吊威亚之后翻腾跳跃、天马行空的北派打法好看热闹,因此南拳系的武打片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尾声
进入21世纪以后,有影响力的南拳题材电影几乎消失,直到甄子丹的《叶问》把小拳种咏春拳推到前台,情况才有所好转。但随着香港文化影响力对比大陆越来越微不足道,南少林——南拳题材的影视作品日渐式微的命运也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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