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而言之,《紫阳花》叙写的是,向神明祈愿的母子团聚物语。或者说,是一个类似却迥乎不同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故事,不,卖冰块的小男孩物语。
本作是以主人公为视角的第三人称叙写。凡是少年所不知道的事实,都被镜花先生所隐去。
少叙而多描,缘隐而情切,惜墨如金而不露匠迹,是大手法。答者喜欢《紫阳花》,一读再读,稍识真味,故不请自来…纯属个人心得,或有错漏,敬请谅解。
接下来,答者就从几个细节开始,还原出物语的真容吧。
一、母亲会骂的
关于少年的母亲,文中只提到过两句话:
“出来卖冰时,继母不小心给他拿了一把刚锯过炭的锯条。”
“会被母亲骂的。会被母亲骂的。”
真的是不小心吗?
对于穷苦家庭(穷苦到了要十岁的少年出门卖冰),锯条是相当重要的工具,应是仔细保养,仔细使用。
再者,卖冰所得关系生计。“不干净的可不要”,并非贵人不讲理,而是买冰顾客的共识。拿错锯条,可是会让冰卖不出去的,穷苦人家怎会在此处“不小心”犯这种错误呢?
极大可能,是继母知道此行凶险,用心不良。
因为:
“据说这里栖息着很多泛着青光的蛇,村里的人都不敢接近。”
成年人都不敢接近的地方,竟然派仅有十岁的少年前去…如有不测,就是一去不返,尸骨难寻。
可是以上所有,十岁的少年都不知情。
也许是因为很小的时候生母就不在了,也许因为其他原因,总之,因为“母亲会骂的”,少年只能孤独地走上卖冰的路。
二、贵人,与冰块一起融化
镜花先生始终都没有直接说明贵人的身份,反而借用侍女之口,向读者(少年)抛出了疑问:
“你…你不晓得她的身份是什么吗?”
由于本作是以少年视角进行叙写的。关于贵人的描写,皆是卖冰少年的见闻。
少年不知道贵人的身份,然而读者可以从相关描写中推测其身份。
“这时,从神社后面的树荫里走来两样妇人…那位贵人回头看了一眼侍女,随即冲着少年说道:'喂,来一点冰。' ”
其一,贵人从神社后面的树荫里刚出来,并不感到炎热,为何要买冰?
如果是为了接下来的路途,“一点冰”显然不够,会马上融化,凭借贵人的财力,尽可买下大块的冰,但她没有这样做,只是“来一点冰”。
其二,贵人怎么知道少年是卖冰的?
少年是在神社前面停下的。贵人是从神社后面的树荫走出的。因为“暑日的寂静更胜深夜时分”,所以贵人听到少年的叫卖,前来买冰,合情合理。
但是另一方面来看,贵人是特意来找少年买冰的:
“贵人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冷冷看着。”
“不行!”
“贵人不留情面地说完,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
“贵人眼波流转,冷酷地盯着冰块和少年的脸。”
冷、冷酷、纹丝不动。
贵人何必非要这点冰不可呢?真的冷酷的话,无视这个少年不就好了吗?可是贵人执意要一点冰,甚至任由少年拖曳…
仔细一想,冷、冷酷、纹丝不动,反复出现的这些形容词,不正是冰块的特征吗?
继续寻找,可见贵人的状态,与冰块具有同步性。
“冰块一下子滑掉地上摔成了三四块。”
“贵人眼看要被拉倒在地。…脱下双脚还未习惯的鞋子”
“迅速融化的冰,很快就只剩豆粒般大小…”
“贵人脸色已变得惨白。”
贵人与冰块一同融化,就像火柴与愿望一起明灭。当冰块融尽,贵人也就逝去。她抱着少年的肩膀,留下最后的告白:
“忍耐一下,哥儿,哥儿。”
哥儿是对贵族少爷的称呼。
这是无法尽到养育义务,早逝的母亲的复杂心绪。说不尽的话语,全都了于两句“哥儿”。
眼波流转地冷冷观看着十岁的儿子,于继母所迫卖冰。为什么发现不了锯子的问题?是为儿子而焦急。可是斯人已逝,她所能做的,只有呢喃着哥儿,哥儿,让他忍耐一下罢了。
三、黑色的神明、蚯蚓与蜻蜓
黑色在本作中反复出现,是另一个对于贵人身份的暗示。
“据说他在失去那只眼睛的时候曾看过一次,在几丈外的背阴处留着长长的黑发的,那就是神明。”
神社住的老翁描述的几丈外背阴处,正是贵人登场的神社后面的树荫。
“黑油油的头发闪闪发光。”
刻意强调,年长的贵人有黑油油的头发,也许老翁所描述的神明一致。
借此暗示神明与贵人的关系:神明借由冰块,化出少年已逝的母亲。
此外,还有一处蚯蚓和蜻蜓的细节描写值得细究:
“晒干的蚯蚓躯骸,外表已颜色发黑,而内里还是鲜活的。…一只不知名的蜻蜓,尾巴尖带着些许黑色,停落在上面一动也不动。”
借物喻人。一动也不动的蜻蜓,指代下文纹丝不动,冷冷看着的贵人。外表发黑,内里鲜活,却只能任由红蚁蹂躏的蚯蚓,指代年轻的少年。
用相同的黑色暗示了母子的关系。
四、紫阳花
紫阳花,日本常种植于神社附近,常作“阴阳两隔”之意象,见诸日本文学作品。
于我国称绣球花。花开团聚,所以常常用来寄寓家庭幸福圆满。
将紫阳花作为作品的题目,概括并凝炼出了主题:“阴阳两隔的母子团聚”。
真实的故事并没有那么美好,恐怕只是卖冰路上,冰块融化了,少年赚不到钱被继母骂,甚或死于途中吧。
“紫阳花的颜色,映着寂寞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