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尹伊文老师在古巴的游历与思考,已首发于《同舟共进》杂志,经授权,我团转载本文,并在地图上予以增补完善。在此感谢尹伊文老师对我团的大力支持。
我从机场乘车进入哈瓦那市郊的时候天色已晚,路灯暗淡,路边的房子一栋栋影影綽绰地掠过车窗。那些房子都是别墅,使人有一种行驶在华盛顿高级住宅区的感觉。我心中不免诧异,这些都是什么人的房子?谁住在这里?古巴人的生活都达到住别墅的水平了吗?这里会不会只住着权贵阶层?
第二天当我在阳光下再次看到这些别墅的时候,一切全变了。昏暗路灯下看到的豪宅别墅,变成了阳光下年久失修的大杂院。每栋别墅中都住着几户人家,墙皮剥落,门窗破烂,晾晒的衣服如万国旗般飘扬,身穿皱巴巴衣衫的人倚在窗口,门廊中的木椅上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老人还向我热情招手。哈瓦那有很多革命前留下来的别墅豪宅,现在里面住了很多人家,成了大杂院。
古巴革命胜利后,大批富人逃亡国外,他们在国内的豪宅别墅都被没收。古巴的政策是:
这是住在大杂院别墅中的老人。由于古巴的国营修缮机构效率低,很多房子年久失修,破破烂烂。
古巴这种特殊的住房政策引发了一些问题,其中最严重的有两个。一是房屋修缮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人口增长引起的房屋过度拥挤:
2010年我在古巴的时候,修缮房屋的问题是人们谈论的一大热点,官方权威的《格拉马报》上也有辩论的文章。我听到三种建议:第一种是允许民营经济从事房屋修缮;第二种是推动社区参与的修缮活动;第三种是开放房屋买卖市场。
古巴开展了社区参与的房屋修缮活动,社区委员会通过政府渠道搞到建筑材料,组织邻里互助来进行修缮。
有关修缮房屋的建议中,最有古巴特色的是社区参与的修缮活动。古巴的社区组织非常发达,是1961年反“猪湾登陆”后建立发展起来的:
右边是已修好的房子,左边是还未修的房子。
我看到的最成功的修缮项目是哈瓦那老城区的旧城改造,其成功之处不仅是把破烂的房子修好了,而且是“修旧如旧”,那些老房子都被修复得重获当年西班牙殖民地时代的风采。这个修复工程得到了政府的特别重视,因为古巴要大力发展旅游业,而哈瓦那的老城区正是深受海外游客青睐的地方,所以要把这里修旧如旧,创造出游客喜爱的怀旧风情。
哈瓦那老城区
为了达到修旧如旧的目的,古巴还创新地建立了一所特别的“修旧”学校,专门培养能操作古老旧工艺的技工。
哈瓦那老城中心地段的一所刚刚修好的房子。
哈瓦那有许多美丽的老房子,其豪华富丽的程度比我在华盛顿看到的老豪宅有过之而无不及。哈瓦那的这些巨型豪宅的主人都早已逃亡海外,由于这些房子太过豪华巨大,不适于分配给普通家庭居住,因此多数被政府用来办公,很多政府机构设在这类豪宅里。我去过其中一所叫“友谊之家”的巨厦,那里有几个与接待外宾相关的机构。这所巨厦不仅美轮美奂,而且还有一段极动人的爱情故事:
这房子的原主人是古巴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他中年鳏居之后,在哈瓦那的上流社会社交宴会中邂逅一位美人,两人一见钟情。但美人是有夫之妇。而且她的丈夫也是上流社会的名人。美人想下堂求去,丈夫坚决不允。大地主带着美人私奔到欧洲,在巴黎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去了罗马,到梵蒂冈求见教宗,向教宗倾诉他们因相爱而遭受的痛苦,求教宗批准废除美人和前夫的婚约,教宗受了感动,批准了他们的请求。
他们重新回到哈瓦那之后,大地主于1919年开始大兴土木修建这所美轮美奂的巨厦,1926年建成后献给了他的美人妻子。四年后美人因病去世,大地主悲痛欲绝,他又为妻子修建了一个浪漫的坟墓,他自己逝世后也葬在那里。他的妻子横躺在坟墓中,而他则竖立在妻子的旁边,他说他要守护他的美人,不让旁人入侵。
深藏一段爱情故事的“友谊之家”
在这座美轮美奂的大厦中听了这个爱情故事,我一方面为拉丁情人的浪漫而感动,但另一方面也为古巴社会的贫富悬殊而不安。这些豪宅巨厦不正是古巴革命前社会极不平等的生动例子吗?难怪古巴会发生革命,当年流亡中的卡斯特罗只带领了81个人乘格拉马号登陆古巴打游击,由于广大民众对旧政府的强烈不满,纷纷支持革命,两年零一个月后革命就取得了全国的胜利。
这是革命前的总统府,革命后的领导人没有住在里面,以示他们的平等理想。革命时这里曾经发生过血腥事件,三十多个示威青年在此被枪杀,墙上至今仍留有当年的弹洞。
听古巴人讲述革命前的古巴社会,很多人都会提到当时社会的贫富不公和政府的独裁腐败。这显然是“资本主义”留给许多古巴人的记忆,古巴朋友告诉我,正是因为这种对资本主义的记忆,使得古巴在苏联东欧变色之后,虽然经济遭受了比东欧国家更为严酷的打击,但也没有步苏东的后尘去搞“资本主义全面复辟”,因为很多人怕回到革命前的资本主义社会中。
前总统府墙上的弹洞,1957年革命青年学生在此示威,遭到抢击,有三十多人死亡。
前总府里面的墙上也有当年的弹洞,当时示威青年进入了大厦。
我问过一个古巴人对改革和生活现状的看法,他说他很羡慕美国人拥有的丰富消费品,他希望古巴的改革也能给古巴带来这些东西。但他也说他不喜欢美国的一些制度,尤其是医疗制度。他说:“我知道我们生活中有好东西,医疗制度是我们最好的东西,我不想放弃这些好东西。但我知道美国也拥有很多好东西,我想两样好东西都拥有,希望改革能把这两样好东西都给古巴。”
古巴人可以随便收看美国的CNN电视节目。
古巴人的世界信息不闭塞,他们可以自由地看CNN,所以这位古巴人对美国和古巴的评价相当客观。古巴的医疗制度非常出色,受到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的赞扬,堪称发展中国家的楷模。古巴的预期寿命和婴儿死亡率等宏观健康指数都达到了美国的水平,但古巴的人均医疗费用只是美国的5%左右,是低成本高效益的好模式。关于古巴的医疗体制我在拙作《在世界边缘的沉思》和其他一些文章中介绍过,就不在此重复叙述。
我去古巴是随一个美国的考察团,给我们作导游翻译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古巴英文教授,从他那里,我对古巴改革在人的精神层面引起的变化,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位导游以前不仅是教授,而且还是作家,他的一个短篇小说得过奖。他说他放弃教授的职位来做导游,就是为了能够多赚些“库”,只有多赚了“库”,才能买到他所向往的消费品。
我问他是不是想买冰箱电视。他说他不需要买冰箱电视,因为冰箱电视是每个家庭都有的,冰箱与健康相关,电视与教育相关,所以这两样东西政府都以低廉的价格分配给每个家庭。我又问他想买什么东西?他看到我有一个音频录音机,就说他想买这样的录音机,后来他还问我能不能送他一个录音机,这可以帮助他写作,他乘坐公共汽车的时候常会有写作灵感,不能写笔记,但可以录音,这些灵感若不马上记录下来,以后很快就会消失。我理解他的感受,回美国后托人给他带去过一个录音机。
谈到向往的其它消费,他多次很羡慕地讲到外国游客云集的高级酒店、高级餐厅、高级酒吧……他说非常希望能去这些地方消费享受。他还说过很希望能够拥有汽车,不过,在古巴有钱也不能买到汽车,因为基于环境污染、能源消耗、交通堵塞的考虑,政府不允许私人购买汽车,拥有汽车的古巴人多数是通过“获奖”得到的。导游的一位朋友在研究所工作,该研究所最近研发出一种新产品,对国家贡献很大,研发产品最有功劳的十个人得到了国家的奖励,根据功劳的大小,有人得到一套房子,有人得到一部汽车,有人得到一辆摩托车。
导游对古巴的汽车政策颇有微词,我倒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政策,正是这个政策,使我们在古巴能够享受清洁的空气、通畅的交通。导游听了我的话之后,略含讥讽地说道:“说这种少拥有汽车多享受环境的话的人,都是自己已经拥有汽车的。”
我无言以对,但在心中暗想,正是拥有汽车的人,他们才从拥有汽车之后要面对的交通环境问题中,体验到拥有汽车的坏处。在美国,人人拥有汽车之后,不仅发生了污染和堵车的问题,而且公共交通服务被大大削弱了,此时即使有人想放弃汽车,也骑虎难下。这些拥有汽车的人曾在消费大潮的裹挟之下走错了一步,所以现在很想告诫那些还没有跳上虎背的人,千万别走上那条邪路呵!
古巴商店里的货物贫乏,这是哈瓦那一个普通商店。
这是哈瓦那市中心的一个“大”商店,从橱窗的陈列品就可以看出商店货物贫乏的程度。
改革给古巴人的生活带来了变化,同时也使古巴人经受了复杂的心理矛盾。导游写过一篇小说,反映“革命”和“改革”的矛盾冲突,那小说里大概有他自己的影子:
小说的两个主要人物是翁婿二人,都是作家。岳父参加过游击战,是革命的一代,对改革中出现的问题有诸多不满;女婿是年轻的一代,不喜欢那些僵化的革命教条,更向往物质的丰富。两人对古巴将向何处去都很茫然。在一次小说征文竞赛中,翁婿二人各写了一篇小说去投稿,由于两人共用同一个电脑,下载文件时搞错了,岳父把女婿的稿子当成自己的发了出去,女婿则把岳父的稿子当成自己的发了出去。
评奖揭晓后先公布获奖者的名字, 岳父得了奖,他很高兴,感到古巴的革命精神仍在,没有被改革冲刷掉。但第二天公布了作品,才发现原来是女婿的作品得了奖。这时女婿感到特别高兴,他看到古巴社会正在发生变化,正在摆脱革命教条。
古巴政府以极低的价格供给居民一些生活必需品,譬如鸡蛋,商店还把这些东西送到出门不便的人家中。这个出门不便的人住在楼上,送货员正把鸡蛋放入一个篮子,让楼上的人把篮子吊上去。
楼上的人正在把篮子吊上去。
关于“革命精神”,我还听导游讲过更为真实的故事,尤其是在谈论古巴家庭医生的时候:
家庭医生是古巴医疗体制的精髓,他们住在社区,每个医生负责120至150个家庭的医疗保健。由于他们防守在第一线,解决了“小病变大病”的问题,使得古巴的医疗体制能够取得低成本高效益的成果。这些家庭医生的收入是普通比索,不是“库”,是什么因素使得他们愿意坚守在贫穷的岗位上,而不辞职去做能多赚“库”的工作呢?
导游告诉我三个因素。第一个是物质因素,每个家庭医生在社区中都可以分到一套房子,以便他们就近出诊。第二个是历史文化因素,长期以来医生的社会角色就是“帮助人”,做医生的人都认同这样的角色。第三个是革命精神因素,自从古巴革命之后,医生受到革命精神的熏陶,医学院教育特别强调医生要为贫穷的缺医少药者服务,这种革命的职业道德观对他们影响很深。另外,医生中有不少共产党员,他们更是会用革命精神来鼓励自己坚守岗位。
古巴的共产党员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特别问过导游这个问题:
他说:“共产党员在社会中是闪光(shining)的人物。”我不理解这“闪光”是什么意思,是炫耀自己的闪光呢?还是被社会认同的楷模式闪光?导游解释道:“闪光就是指那种有光荣理想的人,愿意为理想作出牺牲的人。”于是我理解了,在古巴的语境中,闪光是指闪光的理想,是指遵循闪光理想行动的人,是楷模式的闪光。
那么,有多少人愿意做闪光的人物呢?导游说:“要做闪光的人物,就要有奉献的精神,要严格约束自己。我不想做这样的人物,我想更实际一些,更多赚些‘库’,不想闪光,所以我不作共产党员。”
持有导游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我在古巴看到过大量想多赚“库”而不想闪光的人。记得刚到哈瓦那机场,我就碰到了这样的人,那是一位空姐:
在古巴的整个旅程中,我一直都处在被索要小费和礼物的压力下。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我是坚决反对这种小费的,尤其在古巴的货币双轨制中,外国游客随手付出的一两个“库”的小费会对货币流通量产生不小影响,会推动通胀,1个“库”等于25 比索,而古巴普通人的工资只有三四百比索,这些小费会使许多消费品的价格上涨。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小费会扩大贫富差距,使从事旅游业的人员一下子先富起来,而对社会更有贡献的人,譬如医生,却要陷入低收入的一端。
比贫富差距更严重的社会问题是腐败的滋生。向我索要小费的人多数在国有单位工作,国营旅行社、国营酒店、国营饭馆、国营航空公司……这些人利用工作之便索取小费,是与官员利用职权索取贿赂没有本质的不同。
在和古巴法学家工会的律师座谈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们古巴改革开放后是否出现赌博、娼妓、贪污受贿等问题。他们说,赌博没有出现,因为古巴人还不知道怎么玩赌博;娼妓问题倒是出现了,多数是向外国游客卖淫;贪污受贿的现象则极少,他们只受理过个别公务员偷窃单位的钱财物品的案件。
显然,他们没有把下层公务人员索取小费视为“受贿”。如果下层公务人员可以利用职业之便收取小费,中上层的公务人员不也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收取更大的“小费”吗?古巴中上层的公务人员是否都是闪光的人物、都能用革命精神来抵御小费的诱惑呢?
在“库”的大潮冲击下,我最担忧的是古巴的基础医疗,是坚守在社区第一线的家庭医生。因为我知道古巴医疗体制的重大世界意义,我真不想看到这个被誉为发展中国家楷模的体制腐蚀剥落。在美国我听到过古巴医生逃到美国的新闻,他们在美国行医,年薪可以有二十万“库”以上。即使古巴医生不去美国,他们在古巴转行去做旅游相关的工作,也能赚到不少“库”,我就看到过不少的教授和工程师转行去做导游开出租车。
由于美国的封锁制裁,古巴缺乏药品,有些医院自己种中草药。
这是古巴的一个家庭医生诊所,每个家庭医生负责120-150个家庭的医疗保健。家庭医生是古巴医疗体制的最大亮点,也是最受国际卫生组织好评的。
这是哈瓦那的一个社区医院。古巴医院的建筑往往简陋破旧,但里面有数量充足的医生。
古巴医院虽然简陋,但医生的素质好,联合国世卫组织对古巴的医疗体制有很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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