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目前理解中东乱象渊源最好的游戏。
这还是一封写给中东国家政治强人的情书。
这又是现实历史进程反复重现的韵脚,尤其是在2024年12月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游戏背景斯卡利亚是以利比亚为原型,但也杂糅了一部分伊拉克、黎巴嫩、叙利亚等等国家的情景。需要指出的是,斯卡利亚发生的很多事情并不能直接与现实对应,这更像是制作组所传达的一种信息和态度。
独裁者阿卡杜拉在最后的两番演讲信息量很大,如果跳过就没法理解整个故事。根据阿卡杜拉所述,历史上并不存在斯卡利亚这个实体,完全是西方殖民国家在二十世纪的殖民主义退潮中凭空揉捏出来的一个国家,随意选择了一个“王室”进行统治。这一点常常被人忽视,而这一点也是斯卡利亚绵延多年的内部冲突的真正源头。
斯卡利亚的伊德利王朝(aka 利比亚王国国王伊德里斯一世)政权时期,盛产石油的斯卡利亚从领土殖民地转为了经济殖民地,国内经济完全被西方石油公司的买办控制,官僚和部落头领形成了某种分赃政治,平民生活处境很差。
王朝政权末期,阿卡杜拉为代表的“前进军官”组织(某种历史上常见的青年军官团)发动叛乱,推翻王室统治,绞死了国王。但这次“革命”也完成的过于迅速,真正的战斗部分只持续了几个小时不到。
政权的更迭之快,也就导致“前进军官”这样一个为了“推翻王室”而聚在一起的团体没有经历铁与血的考验,没有借助外部压力完成对内部的整合自净(在这方面远东经验丰富)。王室快速倒台以后,军官之间的矛盾也很快就变得尖锐。“前进军官”之中以主角拜娜妮的父亲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应该在斯卡利亚实行彻底的民主制度,完全照搬霸主国的三权分立体系。
另一边,斯卡利亚的部落林立,有一个名义上的“部落大会”,像是某种我们熟悉的酋长议会,阿卡杜拉本人来自最大的部落,主角拜娜妮来自第二大的部落。还有一个“教团”,不知道是哪一路伊玛目,但我们都知道这说的是什么。
制作组借阿卡杜拉之口对斯卡利亚的状况评价:
阿卡杜拉给出的解药,是用独裁统治,确保政权的稳定和政策的施行。他尽全力削弱其他部落,想以自己部落为基础实现部落内部的统一。他还努力推动世俗化,用时尚的服装和现代的生活方式去削弱教团的影响。
然而掌权之后的青年军官团内部分歧日益加深,理想主义者们最终还是兵戎相向。拜娜妮的父亲发起了新的叛乱,随后被阿卡杜拉镇压清洗,拜娜妮全家和整个部落都被送进集中营。拜娜妮在大规模越狱中逃出,流亡到霸主国,直到多年后斯卡利亚再次发生革命时回国参战,之后才有了《归家异途2》的故事。
现实的中东(甚至是远东)也如同斯卡利亚一样,很多实体都是西方殖民势力退潮之前凭空划界而成的,远未完成内部整合,不同地区的民族、文化、教派、语言都可能不同。内部异质性是这些国家走向真正现代化的最大障碍。今天的中东吸引最多目光的例子是库尔德人,他们非但没能建立自己的国家,反而被分割缝合进了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
推翻旧王室之后,阿卡杜拉采取的独裁统治很快聚集起了新的利益集团,他所采取的削弱其他部落的策略导致整个部落大会都与他反目成仇,他推广的世俗化遭至教团的拼命抵制,更别提他将石油收归国有的经济政策让霸主国等外国势力也对他恨之入骨,国际制裁让稍有起色的民众生活又再次滑落。可以说,几乎全世界,包括斯卡利亚人自己,都在盼着拜娜妮小队杀进首都处死“暴君”。
以上是拜娜妮的时代之前所发生的故事,游戏通过阿卡杜拉对屏幕自述的方式讲出了这段历史。我们可以在现实中的中东找到太多相似的原型,但是他们几乎全都失败了,如同阿卡杜拉一样。
这也就是为什么说这个游戏是一封写给中东政治强人的情书。游戏借阿卡杜拉之口讲述了“暴君”角度的故事,希望获得同情和理解。阿卡杜拉甚至还对他死后的局势做出了某种“精准预言”,他宣告他统治下的和平假象会很快破碎,斯卡利亚会成为恐怖主义、极端宗教、部落仇杀的温床。至此,阿卡杜拉被塑造成了一个雄才大略却功败垂成、对反抗者惺惺相惜、好心办坏事的老父亲。
但是,一方面,阿卡杜拉的死前自白不能排除自我粉饰的成分,另一方面,阿卡杜拉的一切辞藻都不能推卸社会治理失灵的责任。既然他自己选择了无限权力,那么无限责任自然也全归他。他的失败是无可辩驳的,那就不能怪别人盯着他的豪宅豪车、美女卫队不放了,更不能因为他自称“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就真的可以获得宽恕。
同样,制作组对此也有评价,正如拜娜妮对阿卡杜拉长子阿勒夫所说:
从另一个角度说,拜娜妮的游击小队也很有意思,从玩家的主观视角上看,他们是斯卡利亚的革命战士,但稍微细想想,他们就是外国势力扶持的“反对派”。游戏登录界面中拜娜妮手里拿的雏菊已经清楚地表明她在实质上就是颜色革命的排头兵。更别提外交列表里面那个群贤毕至的样子,拜娜妮简直是众神共选的混沌战帅。
“王子”这个阳光开朗的安全局特工也毫不掩饰霸主国对斯卡利亚事物的干预,他清楚地说出了安全局在斯卡利亚境内的聚点,这些聚点的建立甚至远早于这一轮革命爆发。同样,在明显取材自《现代启示录》任务中,已经疯了的特工“国王”透露,他的任务是训练本地游击队,并带着本地游击队去屠杀一个个乡村,再嫁祸给政府军。
接近尾声时,“王子”会提供情报让拜娜妮小队去夺取阿卡杜拉麾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看见这个名词就已经足够让人嘴角弯曲了,这次真能发现洗衣粉吗?结果最后打进秘密研究所,发现所谓的杀伤性武器只不过是阿卡杜拉下令研发的一种用来精练石油的科技。“王子”直言,霸主国的援助从来不是免费的,直接揣兜里了。
在最后突击阿卡杜拉车队时,安全局的领导“法官”一面眉飞色舞地描述霸主国集结了近百架攻击无人机的盛况,一面轻描淡写地表达他对斯卡利亚民众生命的漠视。“法官”强烈建议拜娜妮选择附带伤亡最高的地毯式轰炸,而其他所有轰炸选项也都会造成程度不等的平民伤亡。(剧透:面对糟糕的困境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如果代入游戏过程中拜娜妮的视角,那么霸主国的众多暴行在游戏中“推翻暴政”的所谓大义之下,就完全被淡化了,变成了某种必要之恶。但是从置身事外的角度来看,这完全不是什么必要之恶,而是霸主国等等外部势力数十年如一日的基本操作。霸主国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随手扶持一堆独裁者,也可以随手推倒一堆独裁者,毫不在意会流多少血。霸主国才是世界花园里的园丁,而这些被精心栽培的茉莉花、郁金香、栗子花,在需要时都是被无情收割的。
同样也如那句名言所说,斯卡利亚在革命胜利后的悲惨命运几乎已经注定:
如果看清了这一点,游戏的真结局就带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绝对地狱。
在游戏的真结局中,十年后的拜娜妮躺在一个东欧国家的医院里,对从斯卡利亚新的内战中刚刚逃出来难民大叔讲述自己当年的经历,试图获得同情和理解,这副模样一如十年前她亲手推翻的阿卡杜拉:
就在她叹息斯卡利亚的命途多舛时,门突然开了,王子走了进来,微笑和自信也一如十年前的战火时光。
拜娜妮会怎么想?这是旧日情人的重逢,还是旧日梦魇的再临?
王子的笑容令人窒息地表明:霸主国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大地,它从未离开!
2021年的游戏中的一幕幕场景和2024年的现实再次呼应。
如果说《归家异途2》的结局对拜娜妮和斯卡利亚来说是先GE再BE,对阿卡杜拉来说是BE,那么巴沙尔·阿萨德无疑是走出了一条个人GE线(或许也是暂时的)。
2024年12月,在伊德利卜的混沌战帅再次发动黑色远征,无数拜娜妮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各大城市之时,阿萨德直接带着家人坐飞机离开了国家,将一地烂摊子留给战帅,留给叙利亚人民。他保全了自己和家人,无疑有人会指责他不负责任,但考虑到他办公桌上的抗抑郁药物(未经证实,但我倾向于是真的),阿萨德可能已经完全明白什么叫做“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话又要说到积极参与斯卡利亚事务的邻国萨其尔。不要忘了萨其尔,它在外交列表里是最不起眼的,但也是最阴狠的毒蛇。
2024年,萨其尔也是一样积极参与了对叙利亚事务的干涉。为什么斯卡利亚不能完成现代化,为什么萨其尔可以?这也是中东问题无法回避的一个话语悖论,萨其尔真的是中东阿拉伯国家的现代化样板吗?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萨其尔的现代化程度首先存在疑问,其次萨其尔的现代化更多源自于在正确的时间出现了正确的人做了正确的事,也就是凯末尔。阿卡杜拉既没有凯末尔的时代机会,又没有凯末尔的手腕,还没有凯末尔的有利条件,而拜娜妮除了和凯末尔一样受过军校教育之外更是没有一点相似。
斯卡利亚的“暴君”阿卡杜拉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是一个前现代的人。如果他活在12世纪,他所做的一切可能到今天还会被称赞为统一斯卡利亚的不世之功,但是放在21世纪,他的行为就会打碎现代国家们好不容易构建出来的脆弱的现代性良心。
阿卡杜拉的长子阿勒夫和他的父亲不同,政治态度虽然反动,但相对来说更加温和,更加现代。跟阿勒夫同辈的阿萨德显然也是一个现代的人,但是,他既不愿使用他父辈惯例的前现代的“暴政”,又不能完成现代的国家和社会治理,更不愿与后现代的抽象反对派们为伍。面对霸主国制裁导致的经济崩溃和社会治理失灵,阿萨德毫无还手之力,那么留给阿萨德的只有离开,one way or another。
西方人(主要指欧美)看斯卡利亚,或者说看东方,看见的是一个被“东方化”了的东方。对西方人来说,斯卡利亚从来不表达自己的感情、存在或经历。相反,是西方人(西方媒体、西方文人、西方政客)在替她说话,把她表现成这样。西方人之所以去了斯卡利亚或思考了斯卡利亚,是因为他们想去就可以去,想思考就可以思考,几乎不会遇到来自斯卡利亚的任何阻力。
我们虽然作为东方人,但是我们的视角也已然受到西方的影响,我们有时也会不可避免地陷入西方构建的有关权力的话语体系中而不自知。这种话语体系建立在西方自18世纪以来的优势之上,不断重申西方比东方优越、比东方先进,是一种将西方人与非西方人区分开来的集体观念。这种集体观念把东方作为一种区分“他们”和“我们”、区分弱者与强者、区分愚者与智者的“他者”[2]。
这套话语体系把持下的单向度的社会抑制了否定性思维,使人们无法有效反思东方的社会和历史路径,无法想到替代性选择的可能[3]。我们看待斯卡利亚时,如果仅仅把斯卡利亚的现状看做一个无可救药的泥潭,把斯卡利亚人看做蛮横可鄙的暴民,把阿卡杜拉看做纯粹或复杂的暴君,把拜娜妮看做理想或单纯的革命小将,把斯卡利亚的命运看做一个个阿卡杜拉的循环,那我们就已经被这套话语体系所控制了。
我们要看到,斯卡利亚的困境不是斯卡利亚人自找的,而是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是西方种下的毒树浇灌的毒水结出的毒果。我们也要看到,斯卡利亚在可见的未来一定会找到出路,或早或晚。
2025年3月15日:
看好牢朱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这与新兴的日耳曼赢学有关吗,这是某种共轭还是投射?
毕竟,荷鲁斯和阿巴顿都觉得是自己利用了四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