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徐复观?

如何评价徐复观?

徐复观的学术著作,就我的阅读体验来说,有一个强烈的特色,即他的学术见解往往和政治评论、批评对象、思想立场等等搅合在一起。这一特色反映着徐复观的复杂性。而要把他的学术见解从纠缠中剥离出来,必须先理解他的复杂性。下面我将试着从政治、学术、文化和个人四个维度由外而内地一层一层地剥开它。

1最外层:政治上反G,学术上反马

理解徐复观复杂性的最外层是两岸分立的现实。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在鼎革后一分为三,大陆、港台和海外。迁入港台的这一部分,可以进一步粗分为三派:西化派、保守派、御用派。这三派虽然彼此之间斗争不断,但在对大陆的敌对态度上却出奇地一致,即政治上反G与学术上反马。他们会反思自己为什么失败,而不去研究对面为什么成功。这是他们的共同缺点。徐复观在这一方面的表现是他的政论。他的政论内容是对大陆政治与学术动态的投影。

2第二层:政治上反集权,学术上反纯考据,文化上反“反传统”

理解徐复观复杂性的第二层是国民党迁台的现实。就把国民党从集权改成民主这一点上,徐复观和胡适-傅斯年一派是一致的,他们的区别在于明说还是暗示。胡-傅一派包括殷海光、李敖是明说,而徐复观更多是暗示。为此,他们打过笔仗。也因这一点一致,他们都受到御用派的排挤。如果说政治上他们还只是方式的差别,那么在学术上,徐复观和胡-傅一派彻底分道扬镳。为此,他们也打过笔仗。徐复观的主要观点有两条,一是治史学不能不治思想史,他甚至给李济发了一封公开信要求史语所增加思想史研究,二是不能用考据的方式治思想史,针对傅斯年《性命古训辨证》,他专门写了《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他们的争斗,是唯考据与考据兼义理之争。在传统文化上,徐复观反对“反传统”,这里的“反传统”是指的打倒孔家店。

3第三层:学术上反形而上,个人上反体用分离

理解徐复观复杂性的第三层是他和港台新儒家的关系。在前两层上,他和牟宗三、唐君毅等港台新儒家,可以说基本一致。在维护传统儒学上,他们并肩战斗。他们的区别在于是否用西方的形而上学体系来诠释中国儒学。徐复观主张“形而中学”,走的是思想史路径,而牟宗三等主张“形而上学”,走的是哲学路径。既在一起战斗,又有学术分歧,为了维护团结,不能批评太甚,为了表达见解,又不能不说,徐复观就处在这样一种紧张的状态。在个人品格上,徐复观坚持着向儒家道德理想人格靠拢,而牟宗三等可以说体用分离。

4第四层:文化上反专制

理解徐复观复杂性的第四层是他和钱穆的关系。在前三层上,徐复观和钱穆基本上一致。他俩最大的差异是在专制问题上。钱穆更多地揭示传统的好,把专制问题限定在明清,徐复观更多地揭示传统的恶,把认为秦以后都是专制问题。由于更多地揭示传统的好,所以钱穆那里儒家和专制不成问题。由于更多地揭示传统的恶,所以徐复观要处理儒家和专制的问题。而在徐复观看来,儒家不应该为专制负责,相反,儒家起着反专制的补救作用。在现实上,钱穆拥抱专制,而徐复观背弃专制,一个由港入台,一个由台入港。但总的来说,在学术与政治的光谱上,钱穆更靠近学术一端,史家成分更浓,无论是作品数量还是学术成就,钱穆都优于徐复观。

5最后一层:个人上反自我

理解徐复观复杂性的最后一层是他和自己的关系。在徐复观的书中,我发现他主张和实践的偏离。他想好好作学问,却又不能停下写政论笔。他强调自己中年治史,在基本的史学训练上有着自卑心理,却又因自己的学术见解而得意。他在思想解释上有着方法论自觉,但又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的偏见带入行文。他声称在考据上作了艰苦的笨工作,但又总会遗漏。他并不避讳自己的遗漏,勇于改正,但在与他人商榷时却又摆出真理在我的架势。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理想的自我与现实的自我无时无刻不在紧张地搏斗。他在去世前夕写的病中笔录,更像是理想自我对现实自我的规劝。

当我一层一层地把徐复观的复杂性剥开后,我发现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他的学术主张,比如思想史的研究方法,而不是他在某个问题上的结论。

徐复观全集及研究论著,烦请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