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结局,张驰绝对是死了。首先,结尾的飞机和动画可以看作是张弛儿子的想象或者是回忆,深层次来说是张驰“用热爱来赢得一切”的理想主义在精神层面的胜利。但是,在现实层面上,张驰一定是车毁人亡了的,这种车毁人亡实际上也代表着他的理想主义在现实层面的必然结局(在此前的电影中也已经有所展示:张驰是在几乎融不到资,拿不到好车的情况下,用自己的热情和理想强行支撑,从而勉强达到了比赛的资格。与其说这是他是他战胜了现实,不如说是他在被现实打败这一必然结局下的最后燃烧。)。实际上,我个人认为,这种“现实层面的失败”和“精神层面上对理想主义和某种纯粹的赞扬”混合的结局方式,并非《飞驰人生》独有,而是韩寒创作中一直以来的一个特点,也反映着韩寒个人的审美和价值观。
以下是我在看完电影后写的一个笔记,其中一大部分是我个人对于韩寒文学和电影作品的一些感想和试解析,可以解释韩寒做出这种结局方式的效果和目的。在这里将这个笔记贴出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粗浅理解,仅供参考,有偏颇之处还望见谅,也希望大家能够不吝赐教。
韩寒的电影,保留着他个人极其特色化的风格标签。与他的书一样,韩寒在电影当中始终会描写一种“理想主义的纯粹”,然后表现这种纯粹在现实当中的被压制。但是,在韩寒眼中,拥有这种纯粹的人物始终未曾放弃它,即使知道这样的纯粹与周遭现实世界的格格不入,也依然会怀着这份纯粹去和现实抗争。而电影当中的“韩式”笑话段子集,更像是这些角色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对于韩寒来说,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坚持这种纯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足以褒扬的行为了。但是,韩寒并不会让角色们最后在现实中获得成功,他承认纯粹战胜不了现实,但他看重的恰恰就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所以,在他的作品当中,最终的结局经常会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氛围:现实层面的悲剧化精神层面的巨大感染力的混合。例如,《一座城池》中,宛若理想国和乌托邦的城市的大乱(理想国的陨灭)与最终主角突然收获爱情的混合;《1988》中,妓女的不知所终与“安静的天地间,MP3中飘出她为自己孩子唱的儿歌”的混合。这种混合所表现出来的,是韩寒在承认现实基础之上来对纯粹本身的赞扬,是理想主义的精神胜利。
这和韩寒本人的经历或许有关系,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着他个人的世界观和生活态度。 他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感受着理想主义在现实中的不可为,但他并不想放弃这种理想主义,而是抱有它,并且通过作品来告诉周围的现实:我承认我打不赢你们,但你们也改变不了我。
具体到他的电影作品,处女作《后会无期》,是与他的小说气息风格最相近的一部。在这部电影里,从三段男女之情到伪装的骗子钟,韩寒都在表现着现实法则对个人理想主义情怀的压制,但每一段却又都留下了理想主义并未泯灭的希望火种(群众演员陈乔恩闲适地走过民国布景,因为血缘关系被迫拒绝冯绍峰的袁泉留下的“喜欢是放肆,而爱是克制”承认了她的感情,妓女王珞丹逃离扫黄警察时在一片星光和灯火的辉映中的优雅散步。),直到作为理想主义寄托的卫星发射升空达到理想主义的高潮。而在结尾,韩寒模糊掉现实与非现实的边界,在一个似现实又过于梦幻的世界中宣示了理想主义者江河的成功,并且让现实主义者马浩瀚在结尾念出他为江河的书写的序言(马浩瀚与江河的心灵“呼应”---被现实压倒的马浩瀚内心同样怀有理想主义),让理想主义得到了再一次的宣扬。
而到了这部《飞驰人生》,电影整体的氛围和气质,与《后会无期》和韩寒的小说都不尽相同了。相比《后会无期》,这部电影的剧情性更强,线索更清晰,发展更顺畅。韩寒减少了《后会无期》以及小说中很多借助朦胧的诗意氛围营造来表达主题的段落,而更多地依托于剧情和角色本身。在电影中,为了表现主角的理想主义(用纯粹的热爱来驱使自己,赢得比赛)和现实的矛盾以及被现实的压制,韩寒将电影的大部分段落(截止到高潮戏的比赛部分之前)都做成了“主角意淫的牛批”与“现实中的凄惨”的切换,强化两者的对比。这种手法在实行效果上应该说没有太大问题,表意十分确切和清楚,而且在意淫中加入韩式的“搞笑段子”,也没有太大的违和。但是,作品当中如果只有这样一个手法,用多次的反复来填满电影的大部分时间,就会让电影的表意系统显得有些单调,并且也会变得一段一段的“片段化”。这也是导演韩寒从《后会无期》开始就暴露出的问题,也是他电影被批评是“段子集合”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由于韩寒作为半路出家的非科班导演,将自己的表达方式习惯性地放在自己惯常的“舒适区”,目前还缺少更多更丰富的技法基础的原因。
同时,比较韩寒三部电影作品的变化,我们可以看到,韩寒的个人风格化的痕迹在越来越淡,那种“韩式”意境在逐步后退,电影在变得愈发通俗化和“易于进入”。这说明,韩寒也并没有原地踏步,而是在尽可能地学着做一个标准意义上的专业导演,让自己想说的话能够更容易地被更多人接受,也让自己的电影更像“电影”。这是一个好现象。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后会无期》或许才是更有价值的作品(至少我个人的喜好来说,最喜欢《后会无期》)。它虽然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技法单调”、“段子集”、“割裂”之类的技术环节的弊病,但是它拥有着韩寒极其风格化和标志性的氛围和气息,它的表达方式是完全韩寒化的:超现实梦幻一般的卫星升空,仿佛没有尽头的旅程。如果从艺术作品的角度来审视的话,《后会无期》打着韩寒独有的标签,而“创造出自我的标签,自我表达”或许正是艺术家最为重要的能力。相比之下,《飞驰人生》就显得有些像“流水线作业”了。
但是,在影片的结尾来临时,韩寒依旧是韩寒,他对理想主义的宣扬、对“现实不能让我屈服”的精神胜利的赞许,仍然创造了一个效果上佳的高潮。主角的车飞上高空,完成了主角梦寐以求的“飞驰”,而他也赢得了比赛,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即使在现实层面上等待他的将是车毁人亡。他并非不知道现实的模样,在闪回的交代中可以看到,他早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否则也不会说出“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对吧年轻人”这样的话。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认为“靠纯粹的热爱,才能赢得比赛”,与其说他认为这能带他走向现实层面的成功,不如说他从心里不愿意改变。而在最后,对待这个人物,韩寒也给出了他作品惯常的结尾方式:现实层面的破灭与精神层面的感染力的混合。(这个结尾在设计上,有点类似于《鸟人》的结尾,但表达上各有不同。在《鸟人》中,一直想要努力摆脱鸟人角色的阴影证明自己的表演艺术的主角,在舞台剧表演自杀后从医院飞上天空:他的跳楼与他在舞台剧上的角色结局形成一致,他也借此达到了人戏合一的表演境界,成就了表演艺术。但与此同时,他“飞上天空”化作鸟人,表明了他对过往的释然----他接受了作为鸟人被贴上“超级英雄”的标签,而这是他此前一直想要通过表演艺术的证明来撕掉的。)虽然本片大部分的段落都有各种技术环节的问题而远远难称优秀,但当进行到这个高潮段落,五连冠得主的背影与飞上天空的赛车交叉出现的时候,理想主义在那一刻仿佛压倒了现实,所有观者都能体会到那种喷薄而出的感染力。在对这样“韩式结尾”的处理上,韩寒主观的热情、手法的娴熟,依然一如每一次的那样,效果拔群。
《飞驰人生》是一部既“韩寒式”,而又相对而言不那么“韩寒式”的作品,是他作为导演自我改良过程中的一个中转。相比他的小说和电影前作,这部作品在表达上尽可能地传统化,淡化了韩寒惯有的氛围。如果说《后会无期》是一部对韩寒文学作品甚至他本人为人有足够了解才能进入的作品,那么《飞驰人生》的语境和表意方式无疑门槛更低、更加友好。而这种改变,或许也体现着韩寒对于导演技法的改善,以及对于影片商业性(能够面向更广大的观众群体,让更多消费者易于进入)和投资方的尊重和负责。(虽然后会无期的票房成绩不错,但毕竟有韩寒处女作的噱头加持。如果后续作品仍然同后会无期一样让人看了以为是讲段子,那么可抓住的消费群体必然将逐步退到完全的“粉丝向”。)但是,在做出这些必要的改变的同时,韩寒也需要将自己的风格和标签、将能够通过作品来描绘出自我的要素保留下来,让它与自己的改变能够并存。毕竟,这个要素才是韩寒作为导演、甚至作为艺术作品的创造者,最为重要、也是他之前最可贵的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