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果核剧场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在西安12月独有的干燥的寒风里我确信:《杏仁豆腐心》大概是最适合冬天看的一部戏。
几乎所有的宣传文里,都会把《杏仁豆腐心》和《金龙》放在一起:同一个导演,同样的小剧场话剧,同样的边缘人日常,同样关于生活的深刻主题。
所以对《杏仁豆腐心》的观剧体验我甚至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些无聊?会不会有些重复?
但走出果核剧场之后我只想说——“幸好”!
幸好我没有错过《金龙》躲在荒诞喜剧背后的残忍和尖锐,幸好我同样没有错过《杏仁豆腐心》藏在平淡中的暗潮汹涌。
《杏仁豆腐心》是典型的小剧场话剧:全场只有一个场景,两个演员,没有主线剧情,所有文本都在两个演员琐碎的对白中完成。
这部戏的设定很简单,一对相爱七年但是面临分手危机的小情侣,即将一起度过最后一个平安夜,在那个被他们称之为家的狭小卧室里,最后一次将对方视为爱人,然后江湖再见各自安好。
和所有那些没能白头偕老的情侣一样,他们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和隐忍,把两人共同的生活过成了一滩烂泥。
女主人公小叶子,是一个有点咄咄逼人的姑娘,她会把男朋友做错的事记在小本本上,也会在谈到两个人之前鸡毛蒜皮的争执时,陷入不可避免地追问和偏执。
戏剧刚开始时,在男朋友达郎唯唯诺诺的衬托下,观众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和男主一样的窒息和压迫:这个姑娘有什么毛病??
小叶子身上没有传统女性形象身上那种软弱,反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点咄咄逼人。
不得不说,虽然文本上并没有做过多的本土化改编,但天底下的情侣大概都一样,平日里不管是调情还是争吵都不可避免地琐碎和温吞。直到他们谈到了那次“伊势之旅”——那是小叶子和达郎少有的甜蜜回忆,也是小叶子口中最念念不忘的一次旅行。
因为在那次旅行中,达郎曾经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有小叶子的身体,那样急切,那样积极,那样不管不顾,就像一个少年。
被渴求,被喜爱,都是让小叶子不能忘却的感觉。
随着剧情的发展,我们从电话里知道了小叶子的家庭情况:父亲家暴,母亲离家出走,同母异父的妹妹对她尽可能疏远,只有小姨算得上亲切。
直到现在,我们才明白为什么小叶子会把伊势之旅铭记于心,为什么对达郎咄咄逼人,为什么让人觉得性格恶劣甚至有点神经质——因为对于她来说,所有亲密关系中都不能得到满足,她希望达郎用哪怕最露骨的方式体现出对自己的在乎和爱意。
因为在小叶子心中,渴望不存在了,爱也就不存在了。
听起来不可理喻吗?听起来小题大做吗?我不觉得。
这个世界的残忍就在于一部分人的脆弱,在另一部分人眼里就只是矫情而已。
小叶子可以忍受达郎几年不工作在家里当废柴,可以忍受他赌博甚至出轨过一次,但不能忍受他不爱她——因为被爱是她唯一渴求的东西。
在这部剧里,小叶子的家人没有一个人露面,却无比鲜活地活在小叶子的电话和交谈中。
父亲和所有原生家庭中的暴君一样,明明出身优渥却不知进取,赌博破产后还变成妻女的噩梦;而因为受不了父亲暴行而出走的母亲,抛下了大女儿再次成家,多年来因为没有办法给小叶子应有的依靠而一直心存内疚。同母异父的妹妹对她也没什么亲近感,莫不如说甚至怀有天生的疏离。
在暴君身边长大的小叶子就这样形成了渴望被爱,渴望被接纳,害怕被抛弃的性格。她曾经把达郎当成“那个人”,但这段亲密关系最终还是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小叶子是矛盾和纠结的,她渴望被爱,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情绪。这其中令人印象最深的桥段就是她带着头套念着小说对白里别人的台词,却表达着自己真实却难以启齿的对妈妈的表白——我爱她,我离不开她。
那一刻,和小叶子一样明明内心戏丰富却没办法好好说一生爱你的我,第一次落了泪,为她,也是为我自己。
近些年,原生家庭的问题被谈了太多次,以至于有些人甚至得了“原生家庭”的PTSD,觉得把什么问题都归结于原生家庭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但谁也不能否认,小叶子也好,《都挺好》里的苏明玉也好,《一念无明》里的余文乐也好,原生家庭带给有些人的伤痛是一辈子都很难化解的。
就像小叶子一样,她们永远在担心,在渴求,在不被满足中暗自神伤。
这种失去在孩子夭折后,再一次打垮了小叶子,也成了打垮她和达郎分手的导火索。
从小被父亲欺凌,被母亲抛弃的小叶子,曾把即将出世的孩子视为珍宝,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可以得到她全部的爱,那些她从未得到的关心和爱护。
但那个孩子不在了,死了,没有了,这样的痛苦也许别人可以走的出来,她不行。这种情绪,我感同身受。
说真的一直到我走出剧院,我都没办法把小叶子仅仅当成一个虚构人物,因为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偏执,她的脆弱,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年轻人的精神困境吗?
相比于小叶子的外在强势,达朗则显得懦弱且…有点“渣”。他不工作,他赌博,他出过轨,他浑身充满市井的俗气,唯一的优点似乎就是温柔。
但到后来我们才知道,达郎之所以被原来的工作开除,是因为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同事和他发出冲突,所以认为他也有暴力倾向就把他开除了。
在理货保洁这样的底层工作打拼的杂工,本来应该互相扶持,可现实社会中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心存善念呢?随意给人贴标签判死刑似乎是所有身边的人愿意做的事。
这里不得不提到达郎“三国人”的身份——和这部剧的原作者郑义信一样。
“三国人”,指的是持有北朝鲜国籍或者韩国国籍,再或者是归化日本之后取得日本国籍的高丽人。
到上世纪40年代的时候,日本还延续着他们对于朝鲜的殖民统治,很多背井离乡在日本的朝鲜人一直被歧视,即便已经改成日本名字,依旧不能逃脱被歧视的命运。这种情况一直到2002年日韩合办世界杯之后才逐渐缓和。
这种边缘人的身份,也赋予了达郎这个男人更复杂的身份和情感来源。
达郎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渣男,他也会为了省几块钱拿着各家超市的促销海报对比,也会在和女朋友回忆起伊势之旅时露出天真的,温暖的微笑。
虽然分手了,达郎依然想帮小夜子分担一下生活的艰辛,希望她能把妈妈接回来,过一种幸福的生活;虽然分手了,达郎依然尽可能保护小夜子的内心,不去触碰那些累累的心伤。
但他终究不是那个可以给小叶子带来依靠和保护的那个人。
因为这个看似能默默忍受一切,甚至有点小可爱小调皮的达郎,其实也是个内心空虚需要呵护的脆弱的人。
他和小叶子一样,在社会环境中是一个连螺丝钉都算不上的人,只能为了讨生活而拼尽全力。在生活的暴击和命运的玩笑前束手无策,在内心的煎熬和外界的压力中艰难支撑。
他们背负着对方的伤痛,想要相互取暖,却最终没能真正敞开心扉;他们彼此相爱,却最终没能成为一起走到最后的爱人,在琐碎的生活和各自的伤痛中,最终迎来冰点。
所有的生活,不过是在重复伊势之旅而已——
从一开始的热烈,渴望,不管是肉体和精神的需求还是保护,转变为忽视,小心翼翼地隐瞒和防范,最终那些纯粹又热烈的爱情,都消散在生活中,和他们早夭的孩子一起,成为彼此不愿意在揭开的伤疤。
《杏仁豆腐心》的舞台设置有点像去年爆红的小剧场戏剧《嘿!我失眠啦》,简简单单又极具生活气息的室内陈设,在果核这样小剧场独有的近距离舞台上,有着天然的纯代入感。
和《嘿!我失眠啦!》不同,《杏仁豆腐心》并没有在布景上做过多的本土化改动,依旧保留了日式的小格子推拉门,置物架和被炉这样的特色。
在这个有些凌乱,有些温暖,有些狭窄,却无比真实的“家”里,他们有过依偎,有过温存,有过争吵,有过伤害,最终分道扬镳,再也不会在一起。
他们觉得生活太苦,不被理解,而开始质疑自己的感情。
贫穷,外来移民,原生家庭的破碎,孩子流产,夫妻矛盾,一件件悲剧锤击着这对惊慌失措的夫妻。
他们挣扎,争吵,但是仍旧能让他们走过来持续到现在,支撑着他们的,恰恰是他们的爱。
是达郎市井却细腻的温柔,是小叶子勇于担起本不属于自己的重担。
解释痛苦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但是只有爱找不到理由。
看着虽然要分手,但依然相爱的两个人,这个家会感到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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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这么多,听起来怎么都觉得这是一部年度丧剧。
其实不是,所有这些不如意,这些艰难,都不是夸大的焦虑,而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的生活不就是在打败了所有这些之后继续前行的痕迹嘛?
不要担心,勇敢地来看这部戏,因为和真实生活相比,没有什么戏剧是更可怕的。也正是有了以戏为镜,映照出真实生活里温暖点滴,才显得弥足珍贵,值得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