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算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大概是初中时候,十三四岁接触到安妮宝贝的。
我记得大伯有一个书房,他是家里唯一有文化的大学生。在我能认字的时候就看了很多书,什么都有,天文地理,小说百科。也许就是这样,在那个还没有网络的年代就打开了我探索新世界的大门。语文一直不错,后来被老师推荐参加了很多作文比赛,初中的时候尝试着投稿,那时候网络开始普及,接触到了起点文学,榕树下。
就在那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安妮宝贝的文字。
对于很多在看“那小子真帅“,“会有天使来我爱你“之类的同龄人来说,安妮宝贝的文章太晦涩了,而那时的我,一个未经世事不知情爱为何的初中生,居然莫名其妙看了很多。
小学就看过张爱玲,看过三毛,看过王安忆。那是摆在书架里的所谓文学。书里的情爱我看不懂,不知道,也不会深想。而十三四的我,有了微微隆起的小胸,有面对男生的害羞和紧张,我开始有点懵懵懂懂的明白,什么是男女,书里的那些情爱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太小了,而我不应该这样早熟。
在情窦未开的年纪我思考着生死,思考着性与爱,思考着穿棉布裙子有海藻一般浓密长发的女子到底会过着怎样的一生。那时候的我整日整日待在网吧,打游戏,听所谓的哥特歌曲,看这些很离经叛道的文字。我爸是一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但他的脾气非常暴躁,从小打到大,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做错什么就会被狠狠打一顿。叛逆,非常叛逆。经常不回家,因为回家了必然要挨打。我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安妮宝贝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忍受着生活的折磨,省着饭钱去网吧,打各种游戏联赛赚夜机卡早场卡,饿,终日都觉得吃不饱,对食物有莫名的贪婪。
后来因为高考不能跨县,我从城市一个人回到了县城。脱离了原生家庭的束缚我变得非常自由。一个在城市长大烫着爆炸头的叛逆少女在这个民风保守的县城中学完全是个异类。不会方言,我说普通话,天天迟到。成绩排在倒数第一和第二之间徘徊,后来那个和我轮流垫底的同学被劝退了,我稳居倒数第一,老师对我很头疼,我甚至听见他在给我爸打完电话时候,我爸说她不听话你就打。
我还是沉寂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文字里不能自拔,二三事,告别薇安,蔷薇岛屿。我很难过,我不知道该走那条路,该往哪里去。
后来我遇到了小说里一样穿着衬衣笑容明媚的男生,那是我的十七岁。他成绩非常好,有多好呢,是需要我仰望着都不一定能看得到的高度。是年级一千名学生里的前十,是清北复交,985,211的种子选手。他那样的好,那样优秀,但他的光照到了我身上。
他说,你就像一个沼泽,明知道会缠绕但还是越陷越深。我记得他抱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说吾得一宝,愿乞终养。他说喜欢我,爱我,他说长大了要娶我。
这一年,我脱离了父母,独自一人在这个没有我任何印记的家乡里,他逼着我看书,写作业,陪着我做题,送我回宿舍。高考的那天他还给我讲着公式,说别怕,他看着我进教室再折回去自己的考场。
高考完我回到了城市,说实话对成绩并不抱期望,我已经在筹划提前批艺术类院校了。那是第一年知分报志愿,他打电话给我,说恭喜啊,你考的很好,我说你呢,他沉默了。
对,他把自己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了我,他考砸了。
尽管后来他依然去了个还不错的一本,但,我知道,这对于原本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分隔两地。
他会回来看我,写信给我,省钱买礼物给我。
我任性,作,小脾气,闹分手。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
大学毕业之后我闪婚了一个大我八岁的男人。只见过三次面,他说我们不谈恋爱,结婚吧,我说好。瞒着父母没有彩礼嫁妆没有任何形式仪式,我领了结婚证。
我是在赌,用自己的人生做赌注。
从来没觉得婚姻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所以我为自己的任性和不懂事付出的艰辛的代价。婚后的生活和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他没有耐心听你讲细碎的琐事,永远自顾自的走路,从来不会牵着你,他不会记你大姨妈的日子,他永远在埋怨女人真麻烦。
他根本不爱我,我知道。
后来,我离婚了。解脱了。什么也没有得到。我站在三十岁的门口,一无所有。
后来,那个我十七岁时候遇到的男生,我辗转知道,他马上就要当爸爸了。
在家找到了以前的笔记本,发现自己摘抄了很多句子。这是17岁的我。
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不得不感叹一句,所有的一切都有前兆。
春日迟迟浅,往事般般应。
再后来我带着行囊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全国各地的旅行。
我已经忘记自己年少时离家出走的心情,我想逃离,想解脱,想看看这个世界。
我暴瘦四十斤,做了整容,剃过光头也开始准备留长头发,胳膊上还有一截纹身。
我做过很多叛逆的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看这些书给我的影响。
但现在的我,看起来乖巧极了。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我穿棉布裙子,留齐肩短发,瘦了之后显小,看来像个单纯无害的未成年。
在我28岁的时候,遇到了另外一个穿白T恤格子衬衣笑容温暖的男生。他简单温柔,干净的像一张白纸。
他不了解我的过往,他对我一无所知,他以为爱上了一个积极向上,未经世事的单纯姑娘。
我也天真的以为我变成了想象中的样子,我以为爱他,对他好,就能留住他。
他偷偷翻看了我的微博,知乎,网易,豆瓣,所有能留下印记的地方。
他看到了我十七岁写的文字,他说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也许我们根本不会开始。
他说,他信佛,和神的关系非常好,神能看到我过去和未来。
我换一种人生鼓起勇气认认真真爱的男人,逼迫着我面对过去,然后,认认真真说,我们分开吧。
他说我希望你幸福快乐,但你的爱太重了。
素年锦时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安妮宝贝的书了。
这些年经历的事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看不清的光影照耀着我,总是在困顿的午后莫名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熟悉而又陌生,我感觉已经分不清是虚拟还是现实了。
“此前我是一个不信的人。不信世界,不信人心,不信神明。但我总盼望着有奇迹能发生。无法知道余生还要度过多少不能被分担的漫漫长夜,也无法知道我在那些漫漫长夜之后的黎明醒来想起这一段往事来会是怎样的落寞不堪。我常想象以后某天和你重逢时刻,你牵着爱人孩子,而我孑然一身,那时你我,幸或者不幸都该有多心酸。能与你共度一生曾是我最想做的事。”
他说你太矛盾了,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他说你不自重。
他说神有指引,他只是来渡我的。
他说你的故事可以写成小说了。
到底是我活成了小说的样子,还是小说写的就是我。
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只字片语。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在他三十岁的时候,我去了他的家乡许了三个愿。
他说心诚则灵。
现在的安妮宝贝改名字叫庆山。她信佛,读宗教,不知道结婚没有,独自抚养一个女儿。
我们分开后的最后一次,可能我也会有一个孩子。
但这些只有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