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截止到我答题为止,柯山梦的《晚明》,明末网文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或许可以去掉之一。
“满清以胡虏据中原,不改其原始和野蛮的本性,比蒙元更凶恶的是,他以文字狱阉割中华文明,再把自己乔装打扮为正统王朝,以汉制汉,而行其殖民之实,按民族划分人的阶层,满人都是主子,汉民皆为奴婢,以华夏膏血养育其不事生产之一族,中华这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在这棵寄生树的绞杀下,变为任人鱼肉的辫子国。那天的席尔瓦你也看到了,大明仍然是他们所仰慕的美丽国度,但一百年后,中华已成西方眼中的半野蛮之地,西方却在文艺和科学领域大踏步的前进。而咱们居然要到近代才能从日本找回天工开物、神器谱这样的明代书籍。”
“文明不是书本,文明是代代相传的薪火,是潜移默化的自尊自信,是辉煌的艺术和文学,是汉武横扫大漠的雄风,是崖山蹈海的壮烈,是留发不留头的血性,没有了这些骄傲的人,何谈文明,哪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能说出留头不留发,能说出宁与洋人不与家奴,能说出量中华物力博与国欢心这样的屁话。”
“明朝政治上没有与文官士大夫相抗衡的力量,中央对民间的控制越来越薄弱。人为划分的士农工商阶层,臭大街的军户匠户制度,巨大的贫富差距,又没有政权的调控,早晚也会垮台,它确实有很严重的问题,但不应该被野蛮和愚昧代替。”
这是文中的两位穿越客主角前往扬州,在繁华的市井中穿行留下的话语,也是所有明末穿越者天然的责任,在大厦将倾的危局下力挽狂澜,从野蛮的鞑子手中拯救华夏文明。
明朝末期,政权赖以维系的军事和财政制度已经逐渐崩坏,卫所士兵的生活和农奴类似,毫无作战能力。满清可以轻松的入侵明朝的腹心部位,大肆抢夺钱财和人口,而朝廷对此则是束手无策,当明朝的政权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庇护,他的丧钟已经自己敲响。主角陈新陈主任在山东登州立足之后,立即开始准备两件事情,建立军队和恢复经济。
最初拉起的数百人队伍并没有选择遍地可见的农民,而是在运河边拉纤的纤夫。这是比农民更加优秀的兵源,身体强壮、意志坚韧、团队组织和服从性更胜一筹。而作者练兵也选择了最符合当时情形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没错,这是按照戚家军的方法重新建立的陈家军,主角牢牢把握着军队的控制权,潜伏在暗处不断成长。
军事力量需要不断的物质支持,败坏的吏治让主角需要出海去日本走私才能养活这点军队。从朝堂大佬到兵部官员,从地方巡抚到各级将官,无不从国家财政支出的兵饷中吸血,甚至变成了一种众所周知的规则。层层纠缠,积重难返,我们的主角也是利用贿赂上官,打点各色官僚才获得了登州卫千户的起家资本,通过作者的描写,活脱脱的一副明末官场现形记。
登州集团不断扩张势力,不可避免的和周围的地主缙绅发生冲突。这些控制着帝国底层,掌握着土地和人口的缙绅阶级同时控制着舆论话语权,他们互为姻亲或同窗,形成一张紧密的关系网,有些强力的家族甚至在北京的朝廷都能找到跟脚。文中塑造的黄功成就是这样一个经典的地主角色。穿越者领导的集团和他们会是天然的死敌,腹黑的陈主任最终利用辽兵叛乱(吴桥兵变)把山东彻底打成一片白地,然后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秩序。
《晚明》中另外一大看点就是作者细致的描写了燧发枪、火炮带来的军事改革,各种改良的线列战术和方阵横扫旧时代的鞑子军队。崇祯年间的战场不再是一幅抽象的的山水画。标准的军服、健全的规章制度条例,专业的后勤供给机构,武器的标准化、制式化。以方阵为单位的纵队行进,到达战场上再立定转向或行进间转向,队列变为射击时的横队。阅兵场上不断操练的队列训练和队形变化,就是战场上实际用到的战术队形和动作。距敌一定距离时,三列步兵开始依次交替齐射、后退装弹、再次齐射。前线游荡的散兵会进行残酷的白刃战保护自己战线的完整,两边的骑兵保护方阵的侧翼,随时准备集团冲锋。后方的炮兵会不断开炮给敌人以以巨大的伤亡和心理压力。这里的战斗不在是三国演义中的那样,谋士运筹帷幄,武将前线拼杀。墙式冲锋、刺刀入肉、铅弹呼啸的可怕组合可以击溃任何古典军队。登州集团起家的四城之战、再次击败满清精锐的身弥岛之战、击溃流民军队,杀死其首领紫金梁、平复辽军叛乱、袭扰辽东、最终一战彻底击败盘踞关外的满清势力,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不断提升,本书的战斗脉络也清晰的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本书最为出众的就是塑造了大量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的配角,这一点在充斥在网文的NPC配角里极为难得。比男人更加狠辣的二丫、李云龙式的军官钟老四、心思单纯的兵王~关大弟、颇有喜剧色彩被观众殴打的戏鞑子唐小胖、马屁功夫逆天的黄思德等等,
这里面最为深刻的应该是那个叫做张忠旗的包衣奴才。他作为包衣炮灰过参加过不少满清的入侵活动,因为救过鞑子主人的性命而得到一点可怜的优待。他牵挂的女人哑巴(也是奴隶)被野狗分食,后来的妻子(满清劫掠而归后分配到的)和孩子,在满清陷入粮食危机时被毫不犹豫的的杀死,即使是他这样一心为主的包衣奴才,在主人陷入危机时也不过是条随时可以丢弃的走狗罢了。他的结局自然不用多说,死前为自己的家人成功复仇,但留着一条丑陋鼠尾辫的脑袋被当做真鞑子砍去,成为登州军的赫赫武功。
这么一个愚昧并且为虎作伥的汉人包衣,他的死去没有让读者得到些许快意,而是深深的悲凉。原本的历史中,辽东变为奴隶的汉人或许就是这样为鞑子效力,如果好运的话甚至会成为清朝的小贵族,而那些奋勇抗争的勇士反而成了一捧黄土,历史的荒谬无过于此。
作者柯山梦的文笔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加分项,无论是在文字素养、历史考据、叙事节奏都值得称道。许多细节的描述都有种类似于在看电影镜头的错觉,让人难以忘记。刺杀章节中众人严密分工,相互配合,一击毙命后扬长而去;临清处理烟社叛徒,同知、判官这些本地官僚和敌对商人一家,连看门的狗都没有放过,都被杀死。二丫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惶恐不安的知州大人面前,杀人放火后侵占别人的产业,而本地的官府毫无抵抗之力;陈新和他的那位狗头军师宋闻贤,在走私活动中吃了甲方吃乙方,听到某位入股的官员即将失势,立即翻脸不认人,用假消息把对方应得的利益和本金全部侵吞,厚黑的飞起。这其中我个人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吴桥兵变中的暗室近战,之后用王秉忠的性命威慑投诚的耿仲明,这一段颇显功力,摘抄原文如下:
这本书还有许多有趣的细节,用现代金融知识来哄抬粮价,明末官场的一些趣事,主角需要抵押人质,便随手路边买了一位,而这位头脑不大清楚的村姑以为自己被官老爷看上,摆出了官家姨太太的姿势,闹出了很多笑话。这些都让《晚明》愈发的丰满,在网文中脱颖而出。
结尾略显突兀,但作者表示已经写完了自己需要表达的东西,再写下去没有什么乐趣,于是果断结尾。在网文里大量灌水拖剧情赚钱的潮流中,无疑是一股清流。
以明末穿越网文的标准,《晚明》竖立了新的标杆,能达到或者超越这部作品水准的网文暂时还没有发现。看到知乎居然有人问这个问题后,我又浏览了一遍本书的剧情,希望自己笨拙的评价可以让更多的读者喜欢上这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