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句话近几年已经非常有名了。作为一种论断,是合理,还是夸大,知乎上已有很多的讨论,似乎不必再做增添。
我想从另一个迄今没有定论的难题入手:这种观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
为了系统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下面会追溯两句话的起源:『明亡之后已无中国』和『崖山之后再无中国』。
A、明清之际:汉人的看法
钱谦益《后秋兴之十三》:『海角崖山一线斜,从今也不属中华。更无鱼腹捐躯地,况有龙涎泛海槎?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日月是胡笳。嫦娥老大无归处,独俺银轮哭桂花。』(清诗选读)
但问题在于,钱谦益所写,一般被理解为,是在借咏南宋亡于元之史实,暗指南明亡于清人之时事,以此抒发明亡之痛。故而,不能由此就贸然认为,他有崖山之后中华就已经沦丧这样的看法。相反,我们从他要表现明亡的苦楚,恰恰可以认为,他至少认为明代还是中华。
事实上,元末明初,很多起义者打的都是『复宋』的口号。例如,朱元璋就曾用『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之说。这似乎可以表明,在当时人心目中,『中华』和『大宋』的中断是暂时的,都还是可以恢复的。
B、清代:朝鲜士人的看法
明亡,满清入主。但朝鲜仍一如既往,沿用崇祯年号,并且自认为是中华文化仅存之嫡系,不认可满清政权统治下的文化仍为中华文化。
此种观念,部分是朝鲜人注意到了满清文化和以前文化的差异。葛兆光先生在《『明朝后无中国』》一文中,列举了朝鲜士人出使所观察到几点令他们震惊的文化异化:丧礼、剃头披发、宗教信仰杂乱(关帝佛陀家庙)、愚民、尚货财(轻礼义),可能还有儒家的朱子理学的被冷落。
这种观念,直到乾隆三十年,依然还很强大。被经常引用的例子是,两位朝鲜士人(洪大容和金钟厚)之间的往来书信。
洪大容『非有王事』而个人身份去满清访学,他的师长辈金钟厚就提出了质疑,说你去这种『腥穢之讐域』,只能开拓眼睛的视野,却不能开拓心(思想)的视野。而在洪大容和杭州士人甚为『交欢』,并做了一个纪念文集《乾净衕会友录》之后,金钟厚更是写信去『大加非责』。洪大容遂为自己辩解,说虽然『彼杭人輩當衣冠淪喪之世』,但是君子和人交往,也不该对不如自己的人『一切鄙之不與』啊。(金钟厚《本庵集》卷三、洪大容《湛轩书》内集卷三,下同)
金钟厚回了信,表示上次是因为过于惊叹而仓促责备他,没有给出精微深刻的分析,这次则要给出理由——他将明代亡国的意义提到新的高度,并痛批满清士人不该淡忘文化沦亡之痛:
『顧陋意以爲,此當以言於三代若漢唐之革易,而不可以言於明朝也。豈明朝之獨可思哉?所思者在乎明朝後無中國耳。故僕非責彼之不思明朝,而責其不思中國耳!若其愧恨衣冠則亦末也,而聞其輸肝剖膽於足下也,殊無痛傷中國淪亡之意!……宇宙以來廢興無常,而夷狄之攘中國,亦多有矣。然未有若今時之久。至使中國聖賢之遺裔,亦皆熟習安恬,不復知有華夷之辨者。此志士仁人所以愈益憤痛,無樂乎生者也。』
洪大容再次回信,一方面也把『中国』和『华人』的意义提到相当的高度,但另一方面,他认为,在神州大地处此厄运之际,朝鲜作为原大明藩国,不该乘虚自居为中华:
『中國者,天下之宗國也;華人者,天下之宗人也。今上帝疾威、時運乖舛,使三代遺民、聖賢後裔,剃頭辮髮,同歸於滿㺚。則當世志士悲歎之秋,而神州厄運十倍於金元矣。况是幾年服事之餘,宜其哀痛傷愍之不暇,而乃因其下井,反投之石焉?欲乘虛正位,隱然以中華自居,如執事之論者,非容之所知也。』
以上表明,即使到了满清学术鼎盛的乾嘉时代,朝鲜士人中,还是把『明亡』的文化意义概括为『中国沦亡』,而不认可传统中国-清代之间的文化连续性。(虽然客观地讲,当时的乾嘉朴学,在注疏和考证上确实有值得朝鲜学习之处。)
C、清代:日本人的看法
日本人的看法,和朝鲜人令人吃惊地相似(或许我们不该感到吃惊)。
顺治-康熙年间的”唐船风说书“集本之《华夷变态》序言中,
(号鹅峰)如是写道:『崇祯登天,弘光陷虏。唐鲁才保南隅,而鞑虏横行中原,是华变于夷之态也。』当真是,毫不客气地,将满清排除在中华文化之外,视之为夷狄之国。
此种思想绝不只是个别日本人所有:
确切地讲,还不能说是”两个中国“,因为『中国』在当时是一种文化概念,所以这时候的日本人看来,只有汉唐文化的继承人才能称『中国』(当时有山鹿素行等人遂称日本为”中国“),而隔海相对的那个,只不过是『大清国』或『支那』而已。
D、民国:汉人的看法
到了民国,我注意到有一个变化,那就是,宋代的地位出现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回升。要知道,清代人对宋学有大量的负面评价(结果被朝鲜和日本士人鄙弃),而现在则完全反过来了:
如,康有为纵论二千年之官制后认为,『宋官制最善』(《康南海官制议》);
如,陈寅恪提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而吾国学术『将来所止之境,今固未敢断论。惟可一言蔽之曰:宋代学术之复兴,或新宋学之建立是已。』(《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
看看,这些评价,都是何等之高。我想,也许正是在这种风气转变之下,才会使人对宋的灭亡感到无法补偿的可惜。也才会有人觉得,哪怕是明代,都已经不是最好的『中国』了。
『崖山之后,再无中国』:其出处找不到可靠的文献证据。据说,某位西南联大教授在课堂上感叹过,『崖山之后,再无中国』,但并无书面史料。
我个人认为,考虑到前面所说的民国人对宋的评价走高的风气转变,这一说法比较有可能的是在民国或更晚才出现的。又,考虑到新中国时期的史学,动辄称『元明清三代大一统』,对蒙元和满清的政权,皆予以高度评价,故基本可以排除。于是,此说最可能出现的时期,就是民国。
(另,由于朝鲜人和日本人已经先持有了『明亡之后无中国』的观念,加上没有任何其他证据,所以我不认为『崖山之后无中国』是出自这两国之手。)小结:
『明亡之后无中国』,有充足的史料表明,是出自清代的朝鲜士人和日本士人。
『宋亡(崖山)之后无中国』,缺乏直接史料,从上面的分析来看,我觉得最可能是出现的时期只能是民国,而且更可能是出自本国人。
其他参考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