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文（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案语：桓齮：秦将，据《史记》可知，其在王政十年至十四年间屡次率军攻赵。《战国策·赵策》载“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杨宽认为“杀”当为“走”字之误，并推测桓齮奔燕，即樊於期。已经有很多人对此说提出异议，蒋文结合马王堆出土帛书《邢德》、《阴阳五行》等篇的占辞，推测其死于王政十五年的番吾之战，当可从之。文章结合《刑德》诸篇讨论战争结果的部分极具价值。部分内容有删减。
【摘要】桓齮系战国末年秦将，其事迹见载于史书。据《史记》等文献记载，他多次率秦军攻打赵国，是秦国伐灭赵国战争的主力将领之一。关于桓齮其人结局，史焉不详，学者说法不一，或以为战死沙场，或以为战败出逃后为燕太子丹所杀。本文结合传世史料和马王堆帛书《刑德》诸篇的最新研究成果，重新考察了桓齮结局及相关问题。本文首先通过对相关史料文献的梳理，认定桓齮秦政十五年战死说最为合理，继而提出《刑德》甲篇中一条占辞的编写很可能正是参考了秦政十五年番吾之战桓齮被杀的史实，并以此作为考订桓齮卒年的旁证。
【正文】
桓齮自秦政十年拜将，其后十一年、十三年、十四年数攻赵邑。
《史记》中有明确纪年的桓齮活动的下限为秦政十四年，见于《秦始皇本纪》和《六国年表》，这一年桓齮“定平阳、武城、宜安”；又《李牧传》载“走秦将桓齮”，虽未记年份，但因这一记述发生于李牧大破秦军、获封武安君之时，对照《赵世家》可知亦当系于秦政十四年。然而十五年秦“大兴兵”及以后，《史记》中已全然不见桓齮身影。
总之，《史记》并没有关于桓齮其人结局的明确记载，我们只知道他秦政十四年时尚活跃在秦赵战争中，这一年他虽获得了多次胜利却又为李牧所败。唯一提及桓齮死亡史事的传世文献是《战国策》：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赵策·秦使王翦攻赵》）《战国策》明确说桓齮为李牧所杀，但并未记载其死亡的年份。结合《史记》来看，只能肯定桓齮死于秦政十四年以后。
在《秦史》一书中，王蘧常先生依从《赵策》的记载，认为桓齮之结局的确是战死，并将“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之年定为秦政十五年。
《战国策·齐策·张仪为秦连横说齐王》里还有一段文字很可能从侧面反映了秦政十四至十五年这段战事的经过： 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
《史记·张仪列传》：
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
《齐策》中的“战于番吾之下”实际对应的是《赵世家》、《李牧传》等所记的秦政十五年番吾之战，而“战于河漳之上”也并非无迹可寻。《史记·苏秦列传》谓赵“南有河漳”，我们颇疑所谓的河漳之战正是肥之战，二者的地理位置正相合。这样一来，“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和“战于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分属秦政十四、十五年，为秦赵南线之战事，秦军皆以桓齮为将，皆被李牧击破，十五年的那次失败直接导致了桓齮的死亡。
综合目前已有的文献资料，我们认为王蘧常先生虽未于《秦史》一书中详加论述，但他将桓齮之死定于秦政十五年的说法最为合理。秦政十四年秦军攻赵，桓齮率军在南线肥一带为李牧所败，桓齮溃走，李牧因此次胜利而获封武安君。秦政十五年秦军再次攻赵，桓齮继续率军由南路至邺，但西线秦军在番吾一带又为李牧击破，南线秦军听闻西线失败，遂撤退。李牧迅速回军，桓齮在赵军的追袭中战死。以上两次战败《秦始皇本纪》等采自秦国的史料讳而不谈，但《赵世家》、《李牧传》等均有记叙，从《战国策》相关策文中也可窥见端倪。秦政十八年最后一次攻赵时，南线将领已改由杨端和担当，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桓齮此时已战死。
程少轩先生在整理马王堆帛书数术文献的过程中发现，马王堆帛书《刑德》、《阴阳五行》诸篇的一些占辞，涉及秦灭六国的战事，有一些占辞在传抄过程中发生改动，很可能参考了实际的战例。我们认为，《刑德》甲篇中的一条占辞，很可能正是参考了番吾之战桓齮被杀的史实编写的，可作为考定桓齮卒年的旁证。马王堆帛书《刑德》、《阴阳五行》诸篇有大量依照刑德方位侦测战事吉凶的文字。在一些占辞中，刑、德遵循一定的规则以年为单位进行迁徙（帛书称为“刑德大游”），某一年份刑、德分别运行至东西南北的某一方位，此年作战己方的进攻方向相对于刑德所在的方位，就会产生背、迎、左、右四种情况，从而得到不同的战争结果。
《刑德》甲篇、乙篇的这类占辞基本一致，甲篇占辞作：
背刑、德，战，胜，拔国。117 上（数字为竹简序号）
背德右刑，战，胜，取地。118
左德右刑，战，胜，取地。119
左德背刑，战，胜，取地。120
背德左刑，战，胜，不取地。121
背刑右德，战，胜，不取地。122
右德左刑，战，败，不失大吏。123
右刑、德，战，胜，三岁将死。124
左刑、德，战，半败。125
背刑迎德，将不入国，如入有功，必有后殃，不出六年，遝将君王之。126
背德迎刑，深入众败，吏死。127
迎德右刑，将不入国。128
迎刑、德，战，军大败，将死亡。129
左刑迎德，战，败，亡地。117 下
左德迎刑，大败。118 下
《刑德》丙篇占辞则与甲、乙两篇多有不同：
迎刑、德战者，大败。1
迎刑背德战者，不胜，亦无失也。2
迎刑右德战者，胜，三年将死。3
迎刑左德战者，不胜，失地，几不出 4三年将死。5
背刑右德战者，胜，取地。7
背刑左德战者，胜，不得地。8
背刑迎德战者，不胜，无功，不 9 出三年将死。10
迎德背刑战者，胜，得地，地复 11 归，几不二年将死。
12【□□□□战者】，不胜，无功。15
【□□□□战】者，不胜，大亡。16
【左刑、德战者，不】胜，半败。17□，大有功。18
背德□刑战者，胜，后有功。19
迎赤星者，得将，大有功。21
此前的研究中，程少轩先生指出，丙篇抄写时代早于甲篇，甲篇是在丙篇的基础上扩充改写而成的，乙篇又是在甲篇的基础上略加改动而成，甲篇对丙篇占辞所做的修改增补很可能依据了秦灭六国的战例。
例如，《刑德》丙篇“背刑左德”占辞：背刑左德战者，胜，不得地。8
在《刑德》甲篇被改作：左德倍（背）刑，战，胜，取地。120
前者作“不得地”，后者作“取地”，完全相反。
在秦灭六国战争中，恰有一场战事秦军是左德背刑作战。《始皇本纪》：二十一年，王贲攻蓟。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按《刑德》规定的大游运行规律推算，秦政二十一年，刑居南方火位，德居西方金位，秦军北渡易水攻击蓟城，进军方位左德背刑。这场战事的结果是秦军占领蓟城。《刑德》甲篇将丙篇的“不得地”改为“取地”，应该就是因为参考了二十一年秦军左德背刑攻取蓟城的战例。
又如，《刑德》丙篇有如下两条占辞：背刑迎德战者，不胜，无功，不 9 出三年将死。10
迎德背刑战者，胜，得地，地复 11 归，几不二年将死。12
这两条的刑德方位都是背刑迎德，但占测结果不同，存在矛盾。在甲篇中对应的占辞被改作：
背刑迎德，将不入国，如入有功，必有后殃，不出六年，遝将君王之。126
甲篇的占辞同丙篇的两种占辞之间毫无相同之处，应系重新撰写。改写的依据，很可能是李信攻楚的史实。《史记·王翦传》：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武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史家一般将李信攻楚的这段历史系于秦政二十二年。 经推算，秦政二十二年刑居北方水位，德居南方火位。秦军在李信的率领下“南伐楚”，是背刑迎德作战。这场战事，楚军诱敌深入，李信大破楚军在先，反扑而大败在后，正与《刑德》甲篇占辞“将不入国，如入有功，必有后殃”吻合。另外，秦政二十六年统一天下，距这场战事不满六年，也与占辞的“不出六年，遝将君王之”相合。
既然帛书的作者存在明显的结合史实编纂、改写相关占辞的倾向，那么如下一条异文就不得不引起我们的注意了。《刑德》丙篇“迎刑德”占辞作：迎刑、德战者，大败。而甲篇则作：迎刑、德，战，军大败，将死亡。《刑德》甲篇较之丙篇，多了“将死亡”一句。依上引表格，秦灭六国战事中属于“迎刑德”作战的，正是前面讨论的秦政十五年伐赵之战。我们认为这个死亡的“将”，很可能就是指桓齮。《刑德》甲篇之末有“刑、德十五年合木，十六年合金”一句，该句讲刑、德大游，十五年遇于东方木，十六年遇于西方金，程少轩先生推算认为此处十五年、十六年即指秦政十五年与十六年。秦政“十五年”既然被《刑德》的编写者（程少轩先生认为最有可能是马王堆二号汉墓的墓主利苍本人或其僚属）特意标出来，可见在编写者眼中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年份。和楚、汉彭城之战类似，这年发生的秦赵番吾之战也是极为著名的重大战役，否则也不会见于《史记》，又为策士所引用而保留在《战国策》中，诚如范祥雍先生所言：“……且此必当时众知之事，故举以为喻……” 而桓齮作为秦国大将，因战败而亡于阵中，这一情况想必亦为人所熟知。基于以上原因，若说编写者在以丙篇为底本改写迎刑德战的占辞时，参考秦政十五年番吾之战的史实而添加上“将死亡”一句，也就不难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