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千万只眼睛同时睁开的瞬间,我以为我会死。
那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我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巨皮之上,爷爷那张痛苦的人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等发出声音,一道凄厉的红光突然从我体内爆发出来。
是小莲姐。
“闭眼!别看它的眼睛!!”脑海中那个清冷的声音此刻变得尖锐刺耳,紧接着,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操控着我的双手,十指如钩,狠狠地插进了我自己的双眼眼眶!
剧痛。
黑暗。
但我没有瞎,因为我的手指并没有抠出眼珠,而是死死地扣住了眼皮,强行让我闭上了眼。
紧接着,我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操控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转身,向着那无尽的黑暗狂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那千万张人脸发出的愤怒嘶吼,还有那种粘稠液体翻滚的巨响。
“陈家班的债……谁也赖不掉……”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机械地摆动,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再次醒来时,我是被冻醒的。
没有血腥的戏台,没有诡异的肉坑,也没有无头观众。
我躺在陈家老宅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阳光透过满是窟窿的窗纸洒进来,照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安静得有些荒谬。
“做梦?”我猛地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双腿。
裤管完好无损,挽起来看,皮肤虽然有些苍白,但并没有那恐怖的金属签子和云纹硬壳。我又摸了摸眼角,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我长出了一口气,心脏还在狂跳。难道真的是太累了,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噩梦?
我穿上鞋,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灵堂还在,那口棺材也还在。棺材盖子已经盖上了,上面钉着七根崭新的长钉。
而在棺材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三叔。
他穿着那身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身体僵硬,脸色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在他手边,是一个打翻的火盆。
不用法医鉴定我也知道,他死了。而且死了至少有两三天了,尸斑都出来了。
不是被剥皮,不是被做成傀儡,看起来像是上吊自杀后掉下来的。
我脑子一片混乱。
如果三叔早就死了,那昨晚那个拿着剔骨刀要剥我皮的人是谁?那个自爆的怪物又是谁?
我不敢细想,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离开这里,回深圳。只要回到那个灯红酒绿、满是活人的大城市。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顾不上爷爷的后事,顾不上已经死亡的三叔,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村子。
一周后,深圳,南山区。
凌晨两点的写字楼,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我是做后端开发的,这几天项目上线,整个组都在通宵加班。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窗外繁华的夜景,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小山村,那场恐怖的皮影戏,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陈安,你脸色很差啊,要不先回去休息?”
隔壁工位的同事大刘递给我一杯咖啡,关切地问道,“自从你回老家奔丧回来,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接过咖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咖啡很烫,但我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自从回来后,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的体温,变得极低。而且,我的触觉正在变得迟钝。
起初是手指尖,摸键盘的时候像是在摸一层隔膜。后来蔓延到脚底,走路的时候总觉得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
最让我不安的是,每到深夜,我的耳边总会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细微的锣鼓声。
“咚……锵……”
很轻,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
“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来电显示:爸爸。
看着这两个字,我犹豫了很久。
爷爷去世的消息,我是发微信告诉他的。但他一直没回,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我没有妈妈,爷爷告诉我,妈妈在我出生时难产死了。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北方做生意了,我们父子关系一直很淡。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安子……”
许久,爸爸的声音才传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其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回老家了?”
“嗯,爷爷走了,我回去奔丧。”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想试探一下他知不知道些什么,“爸,你怎么没回来?”
“我不该让你回去的……我不该让你回去的……”爸爸突然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老头子死了就结束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放过陈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你说谁?什么不放过陈家?你知道爷爷是干什么的对不对?你知道那个皮影戏班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爸爸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像是怕被谁偷听一样:“安子,你听着。你在老家,有没有见过爷爷的那个红箱子?有没有,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劲?”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爸,我……”
我想说我看见了怪物,我想说我腿里好像长了铁钩,我想说我脑子里住着个女人。
但我还没开口,大刘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陈安!你看你的腿!”
“啊?”
我下意识地低头。只见我那条穿着牛仔裤的右腿,正在不由自主地抖动。那种抖动非常有节奏。
哒、哒、哒。
那是打拍子的节奏。
更可怕的是,随着抖动,我感觉到裤管下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刺破我的皮肤,想要钻出来。
“安子?安子你说话!”电话里,爸爸焦急地喊道,“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照镜子!特别是在晚上!还有,去我的公寓……我在深圳其实有一套公寓,在罗湖……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去那里……找一本黑色的账本……”
“滋啦——”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干扰音,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尖叫。
紧接着,信号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还在疯狂抖动的腿。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再次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陈安,你流血了……”大刘惊恐地指着我的脚下。
我的运动鞋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拴在我的脚踝上,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师弟……戏还没演完呢……你怎么就退场了?”
那个清冷的女声,小莲姐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在脑海深处响起。而是清晰地,从我面前那漆黑的电脑屏幕倒影里,传了出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屏幕。屏幕映照出的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在埋头工作。唯独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戏服的女人。
她没有脸。或者说,她的脸是一张白纸,上面只用朱砂,点了一颗凄艳的红痣。
她伸出那双惨白的手,缓缓地、温柔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对着屏幕里的我,轻轻说了一句:“别怕,我们……接着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