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冬宴后,宁安跟在肃宁身后,同他说着她狐假虎威,借着他的威势问罪河钰之事。当年,对于河钰顶了她的身份,却没有受到实际惩罚之事,她心中便不快,今日这口堵在心间几十年的一口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肃宁见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模样,实在是可爱,笑道,“你从来不需要狐假虎威。”他轻点她的鼻尖,“我的威势就是你的威势。”
他脱下外衣,宁安伸手接过。“对了,今日珍娘找我了,想让我派个善男科的太医,去给景明看一看。”
“嗯?”他脱下里衣,“过来,帮我擦身。”刚才同长松、宗大比试了一场,大汗淋漓。
宁安拧了帕子,放到他手中,“你自己擦。”
肃宁挑眉,“借了我的威势,就这么对我的?”狐假虎威,狐狸还少不得要巴结着老虎。
宁安去给他拿了干净的里衣,“我给你擦身,总是擦枪走火,今晚的事不少,我没时间也没心情‘伺候’你。”
肃宁看着她轻快的走出去,无奈道,“恃宠而骄!”
宁安回头,“那也是你纵的。”
立冬之后趁着天好,宁安将过冬的衣裳以及旧衣一一拿出来晾晒。肃宁与孩子们的衣裳,她一向是亲历亲为。
秫香馆中有一块平地,用竹子作了篱笆围着,虽已到了初冬,篱笆上的藤蔓与不知名野花,还是在绿叶下开着花。太阳是难得的红艳,似溅着金花,暖烘烘散着温热,红亮亮金莹莹的没有一点儿瑕疵。
“禾苗、想想以前的小衣裳,总也舍不得扔掉。”有些衣裳的袖口衣摆都磨毛了。“这些待会儿都拿下去重新洗一遍,熨烫好了送去慈幼局吧。”这些小衣裳,留着也无用。
“是。”阿朱将她捡出的衣裳放到一旁,余下的挂在竹架上晾晒着。
“皇上这双鞋,总也洗不干净,鞋底也开了,拿剪子剪了,布头送去生火。”冬日用的炭火、木头多,价格又高,能省则省。
阿朱道,“这双可不行。”她笑道,“娘娘您忘啦,这是您第一次为皇上做的鞋。”手艺并不好,为了加固鞋底,针线太密,没穿几次鞋底便裂开了。又因当年皇上穿着这双鞋忙着秋荻之事,在外面跑了一整日,受了伤沾了血。脚臭味与血腥味渗入了布料中,怎么洗都洗不掉,总有股淡淡的腥臭味。“皇上可是珍惜的很。”
宁安拿着鞋放在鼻尖轻嗅,而后嫌弃的放下。“算了,他要留着就留着吧。”当时她刚学做鞋,并不会选料子,这双鞋内里的布硬不说,还不吸汗,穿着臭脚。
姜姜也在一旁帮着晾晒东西,姜姜指着一张画道,“是娘和若若。”
宁安看了一眼,笑道,“不是娘和若若,是娘和禾禾。”她走过去,一张张告诉她,“这一张你们哥哥姐姐百日时,爹给我们画的;这一张是想想百日时,爹给我们画的;这一张才是娘和姜姜、若若。”她牵着姜姜的手,“这是你们兄姐刚出生、满月、百日、周岁……这才是姜姜、若若刚出生、满月、百日、周岁……”无论再忙,他每年都会抽空给她、给孩子画像。
姜姜看了一圈,“没有爹。”
宁安笑道,“有爹。”在她的手札里,也在她的心里。
宁安不给若若吃点心,若若帮着她晒了会衣服就跑了,跑去了书房找爹,顺便讨些点心吃。
肃宁正在同几个大臣商讨冬日御寒防灾之事,他蹦蹦跳跳就跑来了。“爹,爹——”人未到,声先到。
肃宁笑道,“暂且先这么安排吧,你们退下吧。”
大臣们起身行礼告退。他们退出时,若若提着衣摆,跨过高高的门槛,直接跑到龙椅旁,坐了上去。“爹,娘在给我们晒衣服,龙袍金灿灿好漂亮,我也想穿。”
肃宁直接吩咐道,“小八,去告诉辛尚宫,不急的活先放放,先给朕的小儿子做身龙袍。”
“是。”
几个大臣看似低垂眉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实则在看到皇上对安王的纵容后,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
他穿的多,跑了一身汗,肃宁给他擦了汗,一边给他解外衣一边无奈道,“你娘生怕你冻着……”他端起茶盏,问他,“喝水吗?”
若若勾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水,怎么红红的?”
“芍药花蜜。”肃宁笑着将茶盏送到他唇边,“甜甜的,很好喝的。”
若若喝了好几口,“爹今天没喝茶。”
肃宁将他抱在怀中,“你娘让我去腥。”
若若听不明白,尽欢却明白了,轻咳了一声。
肃宁抱着他站起,“坐了一上午了,腰都木了。”他看着若若问,“爹带你去骑马?”
若若重重点头。他不喜欢骑马,但他喜欢吃点心。每次练完武,读完书,爹都会给他吃点心。
快到午膳时了,他们父子还未回来,宁安便带着人去马场寻人去了。快到马场时,看到了史芊,她正在同一个女子说话,宁安仔细一看,认出那人是刘正亭的妻子,人称坠珠娘子的陈氏。
两人也看到了她,匆忙屈膝行礼。
“起来吧。”宁安看着两人问,“你们何时熟识的?”陈氏入宫,她竟不知。
陈氏低着头,“妾身是来代温家家主给淑妃娘娘送东西。”
“哦?”她将视线缓缓移到史芊身上。
史芊道,“说起来还是三月的事,亲蚕宴上,温家主见臣妾春秋二日总是咳嗽,便说有上好的咸金桔,要送些给臣妾。谁知之后她一直病着,这不,刚好了些,便想到了这件事,正好刘夫人去拜访她,她便匆忙拜托刘夫人送来给臣妾了。”
宁安点头,“刘夫人与温家主很熟?”
陈氏始终低着头,谦逊道,“妾身刚入京时,不知京中规矩,温家主曾提点。妾身听闻她久病不愈,便去看望了她。”
“原来如此。”宁安笑着,“本宫还以为温家主有了身孕,让你去帮她处理掉呢?”
猝不及防的一言,让史芊惊愕,让陈氏惊怕。二人匍匐跪在地上,显示着自己的卑微,不敢应言。
宁安笑得依旧温暖和宁,“怎么跪下了,快些起来。”她顿了顿,“本宫不过是听说了刘夫人曾经的手艺,心中好奇罢了。”
史芊看向她,压下心中的惊疑,淡淡笑着问,“不过是民间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皇后娘娘怎么生了兴趣?”
宁安轻轻道,“前些日子本宫让辛尚宫整理了一下库房,将没用的都清出去,谁知竟无意中发现,后妃们入宫第一次侍寝时的白帕,有一块有异样。”
“哦?”史芊好奇。
宁安看着她,“本宫也是发现不妥,问了辛尚宫,才知原来初次侍寝时用的帕子都用药水泡过,可保鲜艳如新。可其中偏偏有一块帕子,早早便成了灰褐色。”她看向陈氏,“刘夫人既然擅长坠珠之术,想必对于清白的姑娘家,也是极其了解的。本宫原就想差人去请刘夫人,也来同宫中的嬷嬷们讲讲坠珠、清白之道,省得让别有用心的歹人钻了空子,日后污秽了后宫,祸乱了前朝。今日巧遇刘夫人,倒是省事了。”她笑着,同阿朱道,“阿朱,你去通知一下刘大人,他的夫人要在宫中住几日。”
“是。”阿朱应下,随即退下,匆忙离开。
宁安又对史芊道,“你那还有空房,这些日子,便让她暂住你殿中吧。”
史芊应下,陈氏也紧跟着应下。
到了马场,发现李诗也在,宁安心中微微不快。姜姜直接问道,“贵妃好讨厌,总是缠着爹。”
宁安冷眼看向肃宁,“她如今除了缠着你爹,靠着你爹,还能靠着谁?”唯一的出路,自然要紧紧抓住。
姜姜原本想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后抬头看了一眼宁安,想到宁安不允她随便出口杀人,便闭了嘴。
宁安看着她,自是知道她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欣慰笑道,“乖。日后你长大便会知道,便是帝王,也有无可奈何;便是帝王,在面对许多人许多事的时候,也总要忍让。”李诗生育过,有子,她的祖父父兄都是将军,便是有败仗,也有功绩。前些年的战败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如今死灰复燃,为不惹人诟病,将那场惨败怀疑到他们身上,只能暂且任之为之。“前朝后宫,势力交错。又要顾及着名声,总不能真让你爹成了昏君吧。”这也是她安排紫檀从中挑唆,张冠李戴的原因。若想要杀李诗,首先也切断她与李氏一族的连系。同样的,若想将复起后越发小心谨慎的李诗一族一网打尽,便要先除掉身居贵妃之位的李诗以及她的儿子。“这些亲王、家族,如同一张网,环环相扣、紧紧相连,杀很容易杀,可若不想破坏网的完整,便需从长计议。”
姜姜仔细的听完,很认真的对宁安道,“娘,我以后要长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让你和爹不用无可奈何,不用忍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宁安心中感动,蹲下抱住她,“乖孩子。”
李诗买通了御书房的侍卫,时刻关注着皇上的动向。今日,皇上前脚除了御书房去了马厂,她后脚便带着多余来了。
她一身朱红色利落骑装,短衫,腰部收的极紧,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皇上。”她笑着行礼。
肃宁不悦,扫向看守马场的太监。马场乃是他私人之地,养着他从天下各处搜集而来的千里良驹,怎能随随便便让外人进入。“你常来?”他问李诗。
李诗笑道,“多余喜欢骑马,臣妾便总是带他来。”她看向骑在小马上的若若又道,“日后让他们两兄弟一起来,也好做个伴,省得这孩子总是闹着让臣妾陪同。”
肃宁听她说“两兄弟”,心中大感不快,面上也沉了下去。正要斥责,便听若若道,“爹,它不走。”他一双腿晃着蹬着,小屁股也跟着扭动。肃宁看了直发笑,将他抱下来,“爹带你骑旺财。”他长得小,哪怕是小马,腿也够不到脚蹬。“这匹小马等你再长高些再骑。”
李诗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的面色变化,见他没有反驳两兄弟,心中暗喜。“余儿的马骑的好。”她推了推多余,走近了两步,笑道,“还不快带弟弟去骑马?”
若若鼓起了脸,不高兴。
肃宁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脸颊,对李诗道,“算不上兄弟,日后见了,还是称一声王爷吧。”
李诗唇边的笑容一凝,随即便又撑了起来,看不出一丝异样。“是,臣妾僭越了。”她满腹气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走远。
正要跟上,十三拦住了她。十三弯着腰笑道,“贵妃娘娘,这个马场是皇上的私人马场,您怎么过来了呢?”言语中虽客气,却毫无尊重。
李诗不动声色地掩去了唇角的愤慨,扫了一眼紫竹。紫竹上前一步,替她道,“十三公公,咱们娘娘是贵妃,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呢?”
十三始终弯着腰,既卑微又客气的疏离。“您是贵妃娘娘不假,可皇上的私人马场,莫说是娘娘您,便是皇后太子要来,都得先问问皇上。”
李诗忍耐着道,“本宫这些日子常来,何曾有人阻拦?”
十三道,“便是因为无人阻拦,这马场的看守侍卫、伺候的人,才该换了。”主子都认不清,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
十三是贴身伺候皇上的太监,地位仅在小七、小八之下,李诗自是不愿得罪了他,却也不愿意就这么走了。干脆差人搬了椅子来,坐在了马场外陪伴。
宁安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若是不认识的人来,只怕是要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夫妻和睦、父慈子孝,一个在马场中带着幼子骑马,一个在外场含笑陪伴。
李诗终归是气不过,低声同紫檀道,“本宫已经是贵妃了,在这宫中的每一步,竟还是如此艰难。一个小小的太监都敢对本宫没有尊重,贵妃又如何,还不只是一个小小妃嫔。”若是……
若她是皇后,若她的儿子是嫡子,他们还会这样吗?
这顶上之位,为何她不能坐一坐呢?
念头转过,却也只是想想。李诗清楚自己如今有多艰难,娘家信不过,在宫中有的,也只是这一个贵妃之位。她能抓住的只有皇上,唯有顺着皇上。
肃宁看到了宁安,才惊觉了时辰,翻身下马,抱下若若。
十三见皇后面色平静,眉头眼角沉静,无喜无怒,便知她生气了。他伺候皇上皇后也有一段时间了,知晓皇后越是神色平静如水,便越是真生气了。
肃宁也察觉了。平日里来找他,都是笑着的,他人还没走进便迎了上来,一边嗔怪他不早些回去,一边挽过他的手臂。哪里像是今日,只是站在马场外。
他无奈,一边暗叹宁安心眼小,一边又骄傲自得,这份骄纵,这份好不藏着情绪的底气,是他娇养惯出来的。
他笑着走到宁安面前,伸出手,“怎么不进来,你也许就没看旺财了吧?”
宁安看着他,还是将手放进了他手中,由着他牵着自己进了马场。“怎么了?”肃宁明知故问。
宁安不愿搭理他,也不想去看旺财。她不喜欢那匹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宁安来的悄无声息,她走近了,李诗才惊觉,忙起身行礼。
宁安淡淡勾着唇角,“贵妃被皇上的英姿吸引,本宫来了都没看到。”
肃宁见她吃味,不怒反笑。“贵妃可不是被朕的英姿吸引,而是被粪土迷了眼。”这才看不清主子。他轻拍着宁安的手安抚,“不想看旺财?”
宁安道,“我又不喜欢它。”
他道,“那咱们就快些回去用午膳。”
宁安牵过若若,“我还以为你们父子二人,骑马吃风便能吃饱呢?”她看向肃宁,不满道,“你明知若若不能受风,这么冷的天,竟还带他来骑马?”说着说着,又道,“还有你,最近不咳嗽了是吧……”他那肺,伤了一次又一次,每到冬天一受寒就会咳嗽,还总是固执不认、讳疾忌医,又不肯按时用药。
“我知道了。”他揽过宁安,伸手抱起姜姜,“儿子饿了,我也饿了。”他对十三道,“传车。”
李诗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如寻常夫妻一样,或嗔或笑或怒或恼,看着他们一个气恼喋喋不休,一个低声讨好,不时认错求饶。满心满口似吃了一把又一把黄连,苦的她想哭。从她选择入宫那一日起,似乎就走入了死局。她必须忍受皇上心底的森然怀疑、冷漠和疏离;她只能忍受着皇上的喜怒无常。
她,无计可施。只能活在他的这种情绪之中,并想方设法从中寻到一条可以让自己走的舒服些的小路。
她,明知帝后感情深厚,明知皇上是个长情之人,却执意入宫,坚信自己将会是意外,坚信自己能够成为皇上心中眼中不同的一个人起,便注定了此生此世,她都要活在冰凉凄冷之中。
她,只是心中发酸,又微微刺痛。她,只是想着,这样一个立于天地间的男人,凭什么不能是她的?凭什么她不能得到他的关怀、他的爱、他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