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需要先区分两个概念:
广义的乔姆斯基的「语言学理论」包括以下内容:
所以整体而言,乔姆斯基的语言学理论其实是打通了文-理-工三个专业,整合了哲学/语言学/生物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等学科的高度抽象的认知科学思辨。就好比某个实验室的大老板,下面几个小组,各有一众小老板和组员为其「作业/打工」。哪怕是狭义上的理论句法学,也是经由一众顶级语言学家数十年的语料调查和逻辑论证后沉积而来。
如果直接让没有任何现代语言学背景,但对当代语言科学有兴趣的非专业人士直接啃乔的理论语言学原著,打个比方,就是拿着Karl Lagerfeld的高级定制设计手稿(高级时装)跟对想买CHANEL N°5(商业香水)的顾客说“快!下单买这件高定”,其实顾客买不着又看不懂。不出意外,这样会直接吓走并劝退一大批人。如此这般的好处是直接打发了一大批叶公好龙的看客,坏处是让外行更加反感和疑惑甚至误解当代语言学。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国内某个大佬年轻时开始貌似也是对生成语法感兴趣,后大概苦于入门不得法,反投系统功能语言学怀抱,经过该学者及其学生们的辛苦耕耘,成功影响了国内几代英语系的教材编写和语言学人才培养,功德无量!其中大概心路历程就是,感兴趣——求不得——误解/厌恶(诋毁),是不是像极了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XX心路历程。当然,这里无意搬弄是非,无心评判功过。
个人不反对读乔的原著,问题是让背景是工科电子专业或者生物/神经科学专业的同学去啃许多英语/语言学专业学生都啃不动的句法学原著,多少有点强人所难。对专业之外的某个理论/学科感兴趣是出于自身好奇,十分难得,要是十分幸运遇上了好老师,或者更幸运地遇到了懂行的好老师,十分呵护这种好奇心,然后一点点激发引导学生的理论思辨和专业技能,拓宽学生的视野,学生也适时地主动深化学习,强化技能,这是很理想的状态。大多数情况是,感兴趣的学生很难找到好老师,好老师又很难碰到资质尚可又能沉下心将某个知识钉是钉铆是铆搞懂搞通的学生。不过随着70后逐渐当上博导/教授/副教授,80后/90后也日渐成为科研/教学主力,想必之后会容易些许。
回到题目问题,怎么「系统地」学乔姆斯基的语言学理论呢?根据学习者的目的不同应该有不同的学习建议和策略。回到以前的分类,设计两个参数:[+/- 专业]和[+/- 兴趣],于是得到四类策略:
这里的专业不是狭义上的现代语言(Modern languages,e.g.,English,German,Japanese...)和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LInguistics and Applied Linguistics),而是包含但不限于以下专业:
也就是说,理论上讲,一个接受过通识教育的大学本科生可以从以上六个专业中任意一个入手(入门),经过科学地学习和训练(硕博士班/研究生院),根据自身兴趣和实际能力,在老师+同好+书本+时间等多方面、主客观因素结合的作用下,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之后,对某个问题/领域形成自己深刻的洞见(insights)。往往真正拉开差距的,都是书本/课堂之外的东西。
具体一点,如果一个电子/CS专业专业的学生对乔姆斯基的某个理论/说法感兴趣,个人会建议ta从形式语言理论以及NLP入手,或者更具体点关注下面几位学者的研究:Charles Yang(UPenn),Sandiway Fong(Arizona),Percy Liang(Stanford)。这三位亚裔学者都是CS出身,都接受过MIT培养(Yang和Fong都是MIT博士,Liang是本科),以上三位都是现如今各自领域的中坚力量,但研究兴趣各有不同:
粗略来看,Yang大概是将不同专业整合最成功的学者,而Liang的研究更偏工业界,Fong是比较典型的NLP/CL路线。没记错的话,他们三位貌似都没写过什么理论句法/语义的论文,但不影响他们在各自领域发表顶尖研究。个人不喜欢列书单的学习方式,对语言学而言,列书单貌似也没太大作用,很少在高数课/Java课上看到哪个老师第一节课就列几页文献让学生自己看的。合理的做法应该根据自身研究问题和兴趣查找相关文献,询问专业老师,和同行/同好交流,培养自身专业技能即可。是走学术还是走工业,都是揾食而已,无好坏之分。大多数知乎用户是成年人,估计也具备了学会学习的能力(Learn how to learn),所以就发挥主观能动性,自我探索吧。
狭义上的乔姆斯基语言学,当代理论语言学有三个主要领域:音系学、句法学、语义学。乔姆斯基早年集中在形态-音系-句法界面,主要代表是他1951年的硕士论文“Morphophonemics of Modern Hebrew.” (现代希伯来语的形态音位学)Master's thesi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以及和Morris Halle1968年合写的论文,The Sound Pattern of English (SPE)。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Chomsky的重心都是在窄句法Narrow syntax以及理论句法的顶层设计(1995-2001/2008-2013),几篇重要文献:
这里要理解这几篇文献的论证思路和技术更迭需要花大量时间(个人目前还没搞懂),句法理论的前后因果关系很重要,知道几个名词概念远远不够。相比于What,理论更关心的是why和how。而Chomsky本人对Formal semantics的态度一向不置可否,这里就不便展开了。
朦胧感受就是现今的理论句法学有点青黄不接,呈现新旧交替的格局。一是许多北美高校现在招句法学/语义学AP需要求诸于欧洲培养的博士,另一方面MIT/Maryland/Connecticut等老牌最简句法学强校培养的00s/10s年代句法学学生又貌似很难在北美找到教职(反倒是UCSC的学生厉害许多)。反映在汉语理论句法学领域也是一样,借用某个老师的话,大意就是很久没看到关于汉语句法的有力研究了。这也不难理解,现在句法学的情况大概跟60s/70s有点类似。等GB时代的那批人离场,MP的时代或许也就真正来了,只是很多人困在了从GB到MP的过渡阶段。而顶级/一流的理论语言学家和大多数二流/三流/不入流(我说我自己)的语言学研究者的差别,大概就是在insights的高下以及理论的深刻与预测性上吧。
知乎上大概有两类人,一种是Giver,一种是Taker。网络世界不缺Information,缺的是truly original ideas。许多高校青椒或硕博士生大概将知乎当作idea pool,许多知乎写作者的内容不知不觉成了一些人发表文献的想法或素材,这也是无形中使得一些人远离知乎的原因之一。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良性的、可以交流思想的土壤和平台,比如大家举行一个百家宴,有人准备了好酒好菜,有人准备过期食品,而有人只带了一双筷子还大骂别人的菜不好吃 ......(一声叹息!)
世道混沌,难免心浮气躁。愿大家平心静气,学有所思,思有所得。
共勉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