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在前面:
谢
邀。解读《越人歌》,这个课题实在太大,我也是查了好几天文献,才试做一解。至于是否正确,我个人是绝对不能够保证的。我只能说,我尽量在已有的文献上进行论述。
在开始正文之前,我对解读《越人歌》的三个难点归纳如下:
1.《越人歌》是一首古代少数民族的民歌,这首民歌是哪个民族,隶属于哪个语系。
2.基于第一个难点,在搞清《越人歌》本意是什么之后,需要尝试分析《越人歌》故事的文字用例与训诂。
3.《越人歌》是故事中故事的转引,解读越人歌要如何处理这两层语境的干预,还《越人歌》本来面目。
这3个难点是解读《越人歌》中必须要面对的。但是另外,我们不能够否认《越人歌》也是以文字来传递感情的,如何避免预设感情立场对解读的干预,这是也是必须要面对的。这些问题是面对解决《越人歌》应该要考虑到,因此在随后的论述中,我打算从音韵、文字、故事、文化这样一步步去分析《越人歌》,我也不知道这样一步步分析的结果是不是会远离个人自己的预期,但是只要是依照证据一步步分析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接受。接下来,let‘s go。
一、《越人歌》的音韵归属与歌辞表达。
在“写在前面”中,我将《越人歌》的有关难点都予以总结,其中第一点是:
这一难点是解读《越人歌》的第一步。关于这一难点,我们需要先看一遍《说苑·善说篇》的原文:
原文很清楚的一句话:
交代了这首歌的来自民族是很清楚的,在这个故事流传之前到刘向整理出来之后,一致意见是“越族”。那么,搞清是“越族”之后,就需要搞清这个“越族”的语系是隶属何的。依照学界的意见,“民族学者推测古越族属南岛语族或侗台语族”'[2]。因此,大致上说,《说苑·善说篇》所记载的歌词原文:
就是当时南岛语或者侗台语音译。基于此,现代研究学者尝试用当今少数民族的语言去拟合和解释这个音译。代表性的意见是韦庆稳先生率先以壮族语言去拟合解释越人歌原文:
当然,韦庆稳先生翻译的《越人歌》尚属“试探”,中间的语句承接不是那么完美。因此,学者王兴赋由尝试了用布依语(王氏作“布越语”)去翻译:
当然,对于此,以研究上古音而著名的郑张尚芳先生曾采用比南岛语或侗台语早的泰语进行翻译,其成果认为如下:
通过比较三种拟合翻译,韦庆稳先生和郑张尚芳先生倾向于,这首《越人歌》是舟子对鄂君子晳倾诉思念的,而王兴赋先生认为此,是一首男女情歌。
我们暂且不论这种思念是否有爱情成分,也不论《越人歌》是否属于借用情歌,更不论舟子是女人还是男人。总之,我们承认一点,通过音韵拟合解读出来,舟子对于鄂君子晳是有思念的,这是我们通过音韵上解读出来的首要信息。
二、《越人歌》原文重要字词训诂:
通过第一部分的古歌原典的考释,我们大致了解了歌词本身要传达的意思。那么为了进一步搞清《越人歌》引用的意思,我们进行第二部,对故事原文中相关的字词进行考训。
原文俱如左。
考察整个《越人歌》故事,重要且关键的字词,笔者认为是以下几处:
“把”、“造讬”、“迁延盥手”、“揄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交欢尽意”、“奉手而进之”、“以色称于长者”、“过僇”、“卒”。
1.“把”
叔燏案:《说文·手部》:“把,握也”。段玉裁注云:“握也。握者,搤持也。孟子注曰。拱,合
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考孟子注云,盖以量树木胸径以合两手者,称拱,量树木胸径以握一手者,称把。古文盖如此也,后引申之,把即握也,是以把手即握手也。
2.“造讬”
叔燏案:“造讬”者,贾谊《吊屈原赋》:“造讬湘流兮”。颜师古注云:“造,至也,言至湘水而讬其流也。”考审此文文意,上文襄成君欲求渡人,下文庄辛悦而欲与之交游,则“造讬”者,造训至,讬训讬言也,谓至于县令之呼者讬言能渡水也。
3.“迁延盥手”
叔燏案:“迁延”,《战国策·楚策四》:“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鲍彪注云:“迁延,不进貌。”又《淮南子·主术训》:“迁延而入之。”高诱注云:“迁延,犹徜徉也。”案,迁延乃连绵词,迁、延同韵。此章云“迁延盥手”,在襄成君之拒后,当依鲍注训,高注“徜徉”,亦“不进”之引申。
“盥手”,案《说文·皿部》:“盥,澡手也”,则“盥手”即“澡手”也。“迁延盥手”,谓徘徊洗手也。
4.“揄修袂”
叔燏案:《史记·货殖列传》:“揄长袂。”即“揄修袂”也。修训长,见《诗·小雅·六月》毛传。则“揄修袂”亦两汉习语也。揄,《说文·手部》:“揄,引也。”
5.“行而擁之”
叔燏案:擁,《礼记·内则》郑君注云:“擁,犹障也。”,《国语·吴语》韦昭注云“擁,抱也。”
6.“举绣被而覆之”
叔燏案:“举”,北堂书钞引新序作“捧”。案“捧”即“奉”之后起加旁字,《广韵》:“奉,与也,献也。”则“捧绣”即“献绣”也。“举绣” 之“举”,犹今语“拿”也。被,皮寄反,覆也。《诗·大雅·既醉》:“天被尔禄”,《书·尧典》:“光被四表”,被皆训覆。一云:被通披,即《史记·陈涉世家》“被坚执锐”之“被”也。
7.“交欢尽意”
叔燏案:“交欢”,亦做“交驩”。《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酷吏列传》:“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交欢谓结交而相互欢心也。交欢指男女性事,首见于唐人李延寿《南史·后妃列传第一》,或可推论及南北朝,然皆后起意,不得及于两汉三国。
“尽意”,谓尽其快意也。
8.“奉手而进之”
叔燏案:奉,《说文·収部》:“奉,承也”。前文庄辛欲“把”襄成君之手,此盖襄成君为庄辛所动,谓承庄辛之手以请进也。
9.“以色称于长者”
叔燏案:色,《战国策·韩策二》:“怒於室者色於市”。鲍彪注云:“色,作色也。”此本于《左传·昭公十九年》杜预注也。考文上云:“忿作色而不言”。则襄成君此言之“色”亦“作色”之意。称,言也。《礼记·檀弓》:“言在不称徵”,称犹言也。以色称于长者,谓以怒色对于长者也。按礼者,于长者不可作色,此非礼也。
10.“过僇”
叔燏案:“僇”字乃“谬”字之假,赵岐《孟子注》有“过谬”,见公孙丑下注。过谬,过错也。
11.卒
叔燏案:“卒”,《广韵》:“卒,急也”。
三、《越人歌》的三重引用。
通过第一部分我们的解读,我们知道了《越人歌》是传达舟子对于鄂君子晳的思念之情。通过第二部分,我们则是将相关重要的字词进行了梳理,那么,为了解决《越人歌》到底是不是一首同性恋的恋歌,我们需要再分析这个故事的三层运用:
第一层:舟子与鄂君子晳
第二层:庄辛与襄成君
第三层:刘向“善说”主旨。
分析这清三层运用事关事实真相,因此,为了探究事实真相,笔者试着选择从第三层一步步分析到第一层。
不能否认《越人歌》这个故事所记载是在刘向的《说苑·善说》篇。刘向写《说苑·善说》的目的,在《善说》篇中的序交代很清楚:
因此,撇开故事本身,刘向的对于这个故事态度是很明显的,把庄辛作为善于进谏的典范而已。因此,刘向这个态度,是否作为解读《越人歌》的证据呢,至少笔者认为,作参考是可以的,但是做证据稍嫌于不然。因此,我们来进入故事的第二层:庄辛与襄成君。
原文俱如左。
庄辛和襄成君之间的故事,首先是以襄成君受封得意开始,最后是以襄成君“愿以壮少之礼谨受命”结束。从事件结果上看,很明显,襄成君是“愿以壮少之礼谨受命”,联系前文“亦尝以色称于长者矣”以及“色”、“称”的意思(见第二部分),应该说,这里是说,襄成君愿意以晚辈之礼侍奉庄辛。换句话说,把庄辛当做长辈(或者说老师),用晚辈之礼侍奉他。
那么,以晚辈之礼对待长辈,可以握手吗?或者说,两个男人握手,在当时文化语境下,是视作同性恋的行为,还是不是的呢?
笔者找到这么一条史料。《礼记·曲礼上》载:
而原文明载:“襄成君乃奉手而进之”。可见,庄辛和襄成君之间是符合晚辈对待长辈之礼的。通过此,也可以明见襄成君以庄辛是提携自己,故而用此礼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
至此,可以明见,庄辛和襄成君之间,也是没有龙阳之兴的。那么舟子和鄂君子晳呢?
关于鄂君子晳,我们在第一部分歌辞原文的解析中,已经解答了,需要指出的,重点在于这一句
这句话这几个行为“揄”、“拥”、“举”(或作“捧”)、“被”、“覆”到底是构建什么画面?笔者认为,首先,“揄修袂”和“举绣被而覆之”这两句话,译作“正一正衣服”,“拿着一块绣披在越人身上”是没有问题的。重点是“行而拥之”是怎么样的?有学者将其译作“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4]。把“拥”翻译为“扶一扶双肩”,这种训诂,至少笔者认为是不确的。第二部分中,我们也看见了,“拥”这个字大体有两训,一训抱(段玉裁认为,抱字是改字,当做袌,考《说文·衣部》:“袌,褱也。”褱即懐抱的懐的本字。)一训障。而笔者认为,训障似与文意相去甚远,还是应该训抱,“行而拥之”,就是走向前抱一抱越人的意思。
据此,我们这么翻译这句话刻画的场面:
“因此,鄂君子晳就立马正一正他的衣冠,走上前去抱了抱越人,并拿了块绣披在越人身上。”
这个场面,至少字面上看,是一个极其中性的场面。无论越人的身份是什么样的,鄂君子晳其行为就是回应越人的爱戴之情。
因此,综合第一部分、第二部分的论述(尤其是第一部分),单就原文所有字句看,其结论是:
通过以上的论述,让我们来回答这个问题:《越人歌》到底是不是一首同性恋的恋歌?
四、《越人歌》恋歌性向考
关于《越人歌》的恋歌性向。梁启超先生认为是男女恋歌(梁启超《中国美学史稿》),韦庆稳先生认为是子民对于贤明君主的爱戴之情(韦庆稳《〈越人歌〉 与壮语的关系试探》),还有一部分意见认为是男男恋歌。这三种意见孰是?
笔者认为,从但就故事原文看,韦庆稳先生的意见更为稳妥。但是,如果允许对《越人歌》进行一部分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想,男女恋歌说和男男恋歌说都有其道理。
事实上,在今天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同胞们进行“山歌”对话的时候,以壮族为例,其散歌、套歌、探问歌、赞美歌、讨欢歌、示爱歌、定情歌、交友歌、发誓歌、分别歌等都归属于情歌(黄现蟠《谈僮歌》),因此,从《越人歌》情感归属看,其作为一首赞美歌或者表达爱戴之情的颂歌,也比较贴合韦庆稳先生的意见。
当然这并不是说男男恋歌,或者男女恋歌的存在性是没有的。笔者认为,至少,在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之前,如有证据证明“越人”是男子或者女子,或者是证明鄂君子晳好男风,或者是证明这个故事接下来确有一番两人交媾的描写,这两种存在性是一半一半,但就目前的证据,既不可能论断《越人歌》就是同性恋恋歌,也不可能论断《越人歌》就是异性恋恋歌。
而目前主张《越人歌》为男男恋歌的,但就笔者目前所见资料看,没有确然无误的证据。比如说百度百科中对于《越人歌》的主张的证据,所犯的逻辑错误,很明显就有循环论证,以偏概全等。实在很难令人确信。至少,在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证明之前,笔者更同意韦庆稳先生的意见。
但是,我们必须要承认一点,文学上的运用,有其要求和改变,即使在史实上证明《越人歌》确非男男恋歌,在一些作家的写作中,的确将其用以男男之情的写作,这是无可厚非的。
另外反过来说,利用文学的运用来证明史实,这也是不正确的。缪斯主神有九人,彼此不相干其政。
以上,感谢阅读。
参考资料:
[1] 向宗鲁 说苑校证 中华书局
[2] 郑张尚芳 千古之谜《越人歌》
[3] 王兴赋 试用布依语, 壮语释译《 越人歌》.pdf
[4] 越人歌 百度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