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 江南女子的“女儿性”
注:本文指吴地即旧江南六府之苏松常杭嘉湖,也拓展到周边地区如太池,宣广,扬通,江镇,宁绍,徽严等府州。
人们普遍对江南女子的刻板印象,是来自于古典时代的所谓“大家闺秀”。未出阁的大小姐,性情温柔,谈吐得体,仪态美好,亦多有才艺。这是典型的一种“女儿”形象。大家闺秀的第一身份,得是体面人家的女儿,并且一定未曾出嫁,甚至都没有如何与男子亲近过,是纯粹的“女儿”而非“女人”。
这种“女儿性”,甚至能延伸到对江南青楼女子的想象,尽管后者早已经是事实上的“女人”。但在人们的想象里,这些风月女子却也常常富有才艺,谈吐,仪态皆不落俗,实际上还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模板来模仿的,依然还是一种“女儿”的形象。例如,人们对柳如是,李香君这些江南名妓的印象,显然和传统上妖媚性感,身材火爆的肉弹尤物形象挂不上太多勾。
当然我们都知道,实际上这两种印象都很刻板,接触过实体当代江南女子的,应该也不会如此觉得(恰恰相反,因此受到冲击的人反而不少,他们通常发现对方并没有想象的温婉柔情,往往混杂着强势,冷淡和倨傲等让人觉得不容易亲近的气质)。但这里值得玩味的是,为什么古典江南女子,就是那样的形象呢?
在我看来,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花魁”,其实都多少有点士绅视角的味道。前者是江南士绅官宦们自家的宝贝女儿,有才情有美貌,可在同僚好友中满足不小的虚荣心,亦可借此联姻别家,攀龙附凤;后者当然就是他们流连青楼时,向往眷恋的那种可以吟诗唱和,红袖添香的女文士的形象了。而这两种情绪情结,多少有点微妙的重叠。
从这个角度看,其实这种“女儿性”的审美,确实就如它名字一样,有点爹式视角,带有某种父权的凝视色彩。这种凝视,多少其实压抑某种女性成熟性别魅力的自主自由扩张。“女儿”毕竟是“女儿”,而不是“女人”。它其实多少带着那种不可言说的闺阁处子气味。
这是很东亚的,很儒家的一种审美。男女关系最终映射为父女关系,就像君臣关系映射为家庭的父子关系一样,是在遵循儒家人伦关系构建的基本逻辑。而江南作为文风最盛,士绅群体最庞大的帝国板块,出现这种儒家审美的集大成显然是相当必然的。
用这个角度看,“女儿性”中的女性的美,与其说是成熟的性魅力的美,不如说它带有某种反而是去成熟的,半成熟的,幼态的美。它拒绝前凸后翘,拒绝丰满圆润,但依然鼓励曲线,歌颂蛮腰,只是显得更纤细,更单薄——但它似乎也富有另外一种性魅力。那属于杜牧们的扬州少女,豆蔻初绽,刚至及笄,一派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初夏绮丽。
“女儿性”尽管只是更像古代江南士绅塑造并期待的某种年轻女性形象,但如果仔细观察今天江南的民俗情貌,似乎依然能感觉到这条脉络。实际上,如我上文中提到的那些强势,冷淡和倨傲,它们在大多数情况下也并不是属于“大女人”的,而依然是一种“小女儿”姿态。只是她从温婉的“闺秀”,变成了各种娇气的“公主”,高傲的“千金”等变体而已。
当代江南年轻女性依然有着明显保守的,去性魅力的一面,不管它们是自我内化的认同还是家长权威的强加。例如,日常打扮依然是不鼓励过于出挑性感与魅惑妖艳的,抽烟与文身的容忍程度也异常低下,对于混迹酒吧夜店,乃至夜不归宿,则几乎是缺乏家教的糟糕行径了。
尽管这些保守的要求在国内其他地方也很常见,但很多其他地区,实际上是更带有去性别化的趋向(或者说甚至带有男性化趋向,这在北方老工业城市比较明显)。去性别化与去性魅力化,并不是一个概念。江南社会从不鼓励去性别化,它依然希望年轻女性是美丽的——但似乎是停留在一种未成熟的“女儿”的层面,而不是真正成熟的,可以自由散发荷尔蒙的“女人”。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年轻女性,常常虽然打扮精致,仪态美好,姿容娇妍,反而给人以“冷淡”之感,不容易激起原始自然的情欲;而有些“冷淡”甚至会演变成某种社交场合中“拘束”“闭锁”的低气压感觉,以至于许多人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别扭生涩的“处女”感。
“女儿性”的浓重,显然多少和“大家长”是有关联的。只有家长才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不要长大,永远是围绕在自己身旁的“乖囡囡”(这也是一个非常指向幼态化的词语)。所以,这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正反馈,江南的父辈们越疼爱,越宠溺女儿,甚至让人们以此为依据来证明本地女性地位高的观点,年轻女性的“女人性”就越来越要被“女儿性”盖过,在性魅力的层面反而呈现的越来越不愿意张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