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写给张九龄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写给张九龄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孟浩然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重要代表。其诗“文采丰萁,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体”(殷璠《河岳英灵集》),被杜甫称赞为“清诗句句尽堪传”(《解闷十二首其六》)。但是清、雅亦并非其诗之全貌,他也有极具盛唐气象的篇什。《临洞庭湖赠张丞相》一诗便是此类,该诗浑然天成、气象恢宏。尤其是颔联,《西清诗话》称“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此诗颔联一语气象” ,可谓确矣。此诗的主旨,最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干谒说;但因为此诗与孟的大多数作品不类,关于此诗的主旨也就有了不同的理解,其中便有宽慰说与牢骚说两种。

此说由来已久,也是当今最为通行的说法。《唐诗从绳》认为此诗是“望人援手”而“不直露本意”;纪昀也说此诗“只以望洞庭托意,不露干乞之痕”。当今学者多持此说,如陈贻焮先生便说:“这诗写洞庭湖的壮丽景象并表示渴望出仕的心情。”[1]这种观点早已被写入中学语文教材。但是在教学实践中,干谒说与被作为隐者接受的孟浩然形象是略为矛盾的。因此,许多一线教师提出了新的解释,即矛盾说。矛盾说既承认此诗的主旨为干谒,也承认孟浩然隐士的身份,这种折衷的观点是为了解释孟浩然干谒的原因,因而也当归为干谒说。

持矛盾说的李志龙教师援引林语堂语“所有中国人在成功时都是儒家,失败时则是道家”,认为思想不能深入儒、道中的任何一家,是孟浩然行为产生矛盾的主要原因。[2]胡忠教师认为出仕是出于孟浩然的“士心”而归隐是出于“本心”。[3]矛盾说的分析不尽相同,但其结论最终都是落实在孟浩然本人对于仕隐的矛盾态度上。但是,该说的两个立论基础都并非确论。此诗是否干谒主题暂且不论,孟浩然的隐士难道就是“真隐”无疑了吗?诚然,孟浩然写下过许多表达自己隐逸愿望的诗句,好友李白也曾为孟浩然写下:

但是,“终南捷径”的存在让隐与仕之间的分界并不那么绝对。隐居能让诗人获得更好的名声,尤其是在道教名山中隐居。隐居的同时还往往伴随着读书,因而隐居成了许多有志于仕的人出仕前的准备。加之盛唐国力空前强大,万国来朝,身处其中,很难没有积极用世的想法。孟浩然早年曾游历京师,四十岁参加科举,因而他的隐居很难说是“真隐”。

那么,孟浩然所干谒的对象究竟是谁呢?这个问题本身也有争议,一说张说,一说张九龄。根据温志拔的疏理,张说说的主要依据是张说开元四年由中书令出为岳州刺史,常与才士唱和,孟浩然于此时此地投献最为合理;张九龄说的主要依据是唐人王士源序、两《唐书》张九龄本传关于其与孟浩然结为“忘形交”并有唱和,以及张贬谪荆州大都督府长史的相关记载。他进一步考证,初步确定是张九龄。但他也承认此说存在疑惑,按照是张九龄的说法,此诗创作的时间在开元二十五年,此时孟浩然已入张九龄幕下,而此时不像是在幕下的语气。[4]按,就已有资料而言,温的梳理与考证已相当全面了,故而本文以张丞相为张九龄。

总的来说,干谒说用来解释此诗的主旨是最少疑问的。前四句的兴象可以解作对“圣明”朝的描写,从而顺理成章地引出后四句。

费隐首开宽慰说。他考证了此诗的创作时间和背景,指出此诗作于张九龄罢政后;又据《新唐书》的孟浩然、韩朝宗、张九龄传记,梳理出开元二十二年张九龄执政时,韩朝宗欲荐孟浩然进京应举却被孟浩然推辞一事,因而认为此诗不会是干谒诗。最后依据孟浩然的另一首《荆门上张丞相》中有“日下瞻归冀,沙边厌曝鳃。伫闻宣室召, 星象列三台”的诗句,认为此诗表达的是对张九龄的同情。[5]按,同情一词不甚恰当,应是对张九龄复职的祝愿。

孙浩宇也持宽慰说,他认为干谒说与孟浩然同期作品主旨不合,然后对“羡鱼”一词提出了新的解释,即这里使用了《庄子》“鱼鸟之乐”的典故。[6]此诗的写作时间经考证当在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任上,此时向张九龄干谒明显不合情理。相反,此时孟浩然去宽慰张九龄,虽然从地位来看有些怪异,当却合乎情理。孟浩然不仅是张九龄的幕僚,也是张九龄的“忘形交”。

此外,笔者还发现张九龄在被贬后作有《登荆州城楼》一诗,其诗末尾云:

“王陵戆”是张九龄自喻,表达自己的耿直。“宁武愚”出自《论语·公冶长》“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这一联是说自己被贬是因为自己过于耿直,当今之世仍然是有道之世。这几句的描写与孟诗“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相呼应,这一联不妨看做是对友人张九龄境遇的描述。“端居”既是被贬者的耻,更是对“圣明”的抱怨。尾联之“垂钓者”形象,本就有多义性,此处不妨解为用了严子陵的典故,末句的“徒有羡鱼情”之“徒有”解为“空有、只有”。整联的意义为“请看(功成身退的)严子陵,一心只有对鱼儿自由的向往”,以此劝张九龄即便现在功成身退,名声依然不会因此而受到损毁。此时,前四句的兴象便有了“难渡”的意味,颇似东坡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此诗的用典指向非常模糊,通过对典故的不同解释,宽慰说的提出有其理据。而牢骚说的提出,也是基于对“垂钓者”“羡鱼情”的不同理解所形成的。牢骚说的提出较早,丁富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认为:孟浩然自己“苦学三十载”后去应试却遭落第,又见到开明丞相张九龄被贬;所谓“圣明”世,只能满足奸佞小人的“羡鱼情”而不能满足有才智者的“羡鱼情”。因而此诗既是表达自己失望之余的愤慨,也是为故友张九龄发牢骚。[7]

宽慰说与牢骚说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能够比干谒说更好地解释其创作背景,即孟浩然已入张九龄幕。此时做干谒不合情理,但是有“忘形交”的幕客来做一通宽慰或发一发牢骚是可以理解的。

关于孟浩然写作此诗的背景毕竟是不详细的,以上三种解释模型在大体上都能自洽。关于此诗主旨的讨论,老实说价值并不大——证据毕竟是不足的。这篇文章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写作必要,只是在课上关于这个问题有所讨论,于是稍作整理,权当是一个谈资。